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六百四十八章 隨便破境

    純粹武夫,只是出拳。

    術高者活,拳輕者死。

    戰場上的武夫陳平安,神色沉寂,眼神冷漠。

    寧姚只提醒了範大澈一句話,“別靠近他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的念頭越來越少,以往所思所慮皆放下,無限趨近於李二所謂的那種“忘我記拳”之境。

    沒有使用縮地符,更沒有使用初一、十五,甚至連可以牽引身形的松針、咳雷都沒有祭出。

    至於兩把本命飛劍籠中雀和井底月,更是有大用處,絕對不會早早現身。

    到了這一刻,陳平安甚至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是劍修,有四把飛劍,更有了兩把本命飛劍。

    妖族大軍結陣最厚重處,人未到拳意已先至。

    寧姚依舊在找那些境界高的金丹、元嬰妖族。

    範大澈依舊無大事可做,好在比起先前寧姚開陣,一行人都只是跟著御劍,此次陳平安以拳開陣,範大澈出劍的機會多了些。

    先前寧姚一人仗劍,開陣太快。

    左右兩翼的南北向戰線,兩撥下城廝殺的劍修,離著這條金色長河還很遠,都沒走到一半路程,並且越往後,破陣殺敵的速度會越慢,甚至極有可能未到一半,就需要撤回劍氣長城,與城頭上養精蓄銳的第二撥劍修,輪番上陣,應對這場遍地屍骸的拉鋸戰。

    金色長河與城牆之間的廣袤戰場別處,當下鑿陣南下最快的一撥劍修,也堪堪將推進到了半路而已,那還是因為有元嬰劍修齊狩幫忙帶頭開路的緣故。

    疊嶂四人北歸,與旁邊那條戰線上的十數位南下劍修,一頭一尾,絞殺妖族大軍。

    四位年紀輕輕的天才劍修,站在一排,相互間拉開七八十丈距離,不再追求鑿陣的速度和深度,開始儘可能多殺傷妖族大軍,故而四位劍修都開始腳踩長劍,鎮嶽,紅妝,經書,紫電,以御劍之姿,祭出各自本命飛劍,一路殺回劍氣長城。

    陳三秋本命飛劍名為“白鹿”,飛劍的本命神通之一,是那白鹿銜芝的景象,戰場之上,會出現一頭大如屋舍的白鹿,所銜靈芝即是陳三秋的那把本命飛劍,白鹿天然渾身劍光,四周如雪紛飛,並且能夠自主聚攏靈氣,大為神異。

    戰場上,那頭通體劍光如雪的白鹿肆意亂撞,殺力極大。

    相傳陳三秋孕育出本命飛劍之前,年幼時一場午後夢寐,麋鹿遊前,四足跪地,主動認主。

    所以說陳三秋在劍氣長城年輕一輩當中,以風流著稱,絕對是大有本錢的。

    家世好,脾氣好,皮囊好,人緣好,資質根骨好,除了陳家少爺的酒品稍微差了點,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    而白鹿此等神物,往往與虛無縹緲的文運有些牽連,所以陳三秋得了那把大驪仿白玉京的壓勝古劍之一“經書”,相得益彰。因為陳三秋的本命飛劍,是極少數擁有兩種本命神通的珍稀存在,除了祭出飛劍,白鹿現身之外,還能夠無形中增長陳三秋的文運,所以陳三秋其實既是先天劍胚,也是天生的讀書種子。

    要知道在浩然天下,擁有劍仙境界的儒家聖人,三大學宮、七十二書院,如今就只有兩位。

    可惜陳三秋生在了讀書人寥寥的劍氣長城,最關鍵是陳三秋還姓陳,去不了那座處處學塾、書聲琅琅的異鄉。

    能夠在劍氣長城摘得天才頭銜的劍修,其實人人皆有故事。

    只要是喜歡喝酒的劍修,誰都可以大醉酩酊,哪怕醉死都有理由。

    寧姚始終不遠不近跟著那個只管出拳的陳平安。

    寧姚依稀感覺到了一個陳平安的想法,可能當下陳平安自己都渾然不覺的一個念頭。

    我若拳高天外,劍氣長城以南戰場,與我陳平安為敵者,不用出劍,皆要死絕。

    寧姚沒有覺得這樣不好,但是又覺得這樣可能不是最好的,道理只有一個,他是陳平安。

    所以寧姚喊了一聲,“陳平安。”

    戰場之上,陳平安立即收拳停步,轉過頭,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範大澈一瞬間有些劍心不穩,只是奇怪感覺,一閃而逝。

    寧姚說道:“繼續出拳,我在身後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愣了一下,不知道為何寧姚要說這句話,不過還是笑著點頭。

    先前與龐元濟借來的那件衣坊法袍已經破碎收起,身上這件更是破碎得收都不用收了,便以拳意輕輕震散,如蒲公英飛走四方。

    不但如此,連那件寧府青衫法袍也一併收起,於是當下陳平安只穿著一件最尋常材質的長袍。

    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吐出一大口淤血,不知不覺,以他為圓心的方圓數十丈之內,戰場上已經沒有活著的妖族。

    陳平安一手抖了抖手腕,一手輕輕攥拳又鬆開,雙手白骨裸露,再正常不過了,疼是當然,只不過這種久違的熟悉感覺,反而讓他安心。

    不吃點疼,練什麼拳,修什麼行。

    陳平安目視遠方,最後抬高視線,才發現牆頭上刻的那個大字,再熟悉不過了。

    猛。

    字寫得是真不好看。

    陳平安下意識抬頭望向天幕。

    可以晚來,別不來啊。

    哪怕只是回到半個家鄉的劍氣長城,看一眼也好,至於出不出劍,可以來了再說。

    陳平安伸手一抓,結果記起那把劍坊長劍早已崩毀。

    便從咫尺物當中取出那把搬山之屬元嬰妖族的法刀,狹長鋒銳,寶光瑩澈。

    陳平安握住這把已經無主的法刀,品秩極高,一等一的法寶,輕輕掂量一番,重量足夠,那就繼續開陣。

    片刻之後。

    範大澈忍不住轉頭看了眼身後。

    寧姚在揉眉頭。

    而在兩人的前方,陳平安在持刀亂砍。

    範大澈覺得這大概就是斫賊了。

    一瞬間。

    寧姚遞出一劍。

    不是去救陳平安,哪怕偷襲之人,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嬰劍修死士。

    而與之配合,選擇刺殺寧姚的,正是先前那位精通隱匿之道的玉璞境劍仙。

    一般的山上神仙道侶,若是境界高者,此時選擇,哪怕不會去救境界低者,也難免會有一絲猶豫。

    寧姚卻毫無雜念,劍心反而愈發澄澈光明。

    她能殺敵,他能活。

    寧姚相信自己,更相信陳平安。

    一直故意壓境在金丹瓶頸多年的寧姚,剎那之間,隨隨便便就躋身了元嬰境瓶頸。

    寧姚出劍之後,猶能分心,瞥了一眼城頭。

    陳清都雙手負後站在城頭上,面帶笑意。

    一旁魏晉苦笑道:“老大劍仙,為何故意要壓制寧姚的破境?”

    陳清都笑道:“不著急,不用刻意去爭那些虛頭巴腦的頭銜,成為什麼歷史上第一位三十歲以下的劍仙,需要嗎?”

    四十歲成為劍仙的魏晉還是不理解,“寧姚又並非拔苗助長,屬於順勢而成,老大劍仙你動用整個劍氣長城的劍道,將寧姚壓勝在元嬰瓶頸,是何故?”

    陳清都笑呵呵道:“我是魏晉?”

    魏晉無言以對。

    有些懷念左右前輩在城頭的時光了。

    老大劍仙的言下之意,你才是陳清都?

    陳清都繼續說道:“劍道壓勝?那你也太小看寧丫頭了。”

    蠻荒天下那位灰衣老者,不管大戰如何慘烈,始終不聞不問,只是在甲子帳閉目養神。

    這會兒老人睜開眼睛,直接與那陳清都笑著言語道:“這就壞規矩了啊。”

    陳清都答道:“不服?來城頭上幹一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