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頭帽

    白也出劍不停,不但無視光陰長河的凝滯萬物萬法,劍光反而無跡可尋,更重要是使得白也靈氣消耗得極為緩慢,出劍次數再多,除了些許遞劍消耗的靈氣,真正消耗的,其實只能算是心中詩篇。

    有一條瀑布之水天上來,黃河落天走東海,落在人間與那仰止大道顯化的曳落河,狠狠撞在一起,大浪滔天,一幅白描山河畫卷當中,萬里化水澤,聲勢不弱於仰止與緋妃的大道之爭。

    白也一劍將仰止那尊不再維持人首的巨蛟法相,一斬為二。

    那袁首以萬丈真身持棍殺至,距離白也不過百餘里,成為最為近身白也的王座大妖之一。

    太白一劍橫掃,以開天地一線的璀璨劍光,硬生生擋住袁首真身的一棍砸下。

    袁首手中長棍再次崩碎,右手抖腕作勢一攥,手中又出現銘文“定海”的長棍,吐出一口血水,虧得白也心中詩篇無法重複祭出,不然這場架,不得打到地老天荒去?

    不但如此,白也劍意餘韻,又有心相生髮,讓愈發兇性大發的袁首,揮棍亂砸,恨不得將天地一併打碎。

    至於那個最早近身持劍白也的五嶽,與那白瑩處境類似。

    浮雲落日,青泥盤盤,悲鳥繞林,枯松倒掛,磴道盤峻,砯崖萬轉……大道青天,獨不得出。

    我白也尚且出不得,何況心相天地中的那頭大妖五嶽,更不得出。

    這般天地異象讓那五嶽三頭六臂,法相巍峨,近乎頂天立地,依舊拳與兵器,皆開不得天。

    訪仙白也。

    仰止好不容易撞碎那黃河之水,不曾想白也又是一劍斬至。

    白髮三千丈,我昔釣白龍,抽刀截流水,放龍溪水傍。

    雪白飛劍三千,如雨齊齊落在溪澗中,劍斬大蛟真身的王座仰止。

    溪澗一側遠方,更有將軍白馬,旌節渡河,鐵騎列陣,密若雪山,飲馬斷水。

    箭矢攢射,鐵槍突進,劍氣又如雨落。

    邊塞白也。

    讓那仰止苦不堪言。

    已經從那金甲牢籠當中脫困的大妖牛刀,剛要近身白也,天地一變,朔雲橫天,萬里秋色,蒼茫原野,凜然風生。

    風起處即是劍氣起處,劍氣重重如山攢嶺疊,一一連峰礙星河,橫鬥牛。

    切韻紋絲不動,再次扯開皮囊,稍稍避開白也一劍,拭目以待,看了一眼天幕,本以為是那天落白玉棺的劍氣砸地,再低頭看一眼人間,猜測會不會是那三月麥隴青青的鄉野景緻,不曾想皆不是,而是那一處鬧市酒肆旁。少年學劍術,醉花柳,同杯酒,挾此生雄風。年少俠客行,杯酒笑盡,殺人都市中。

    遊俠白也。

    切韻這一次沒能躲開那少年遊俠的一劍。

    下一刻,切韻剛剛合攏身軀,就又身在星空夜幕中,苦笑不已,連自己都要覺得煩不勝煩了,估計其餘幾位王座就更殺心堅定、殺意昂然。

    夢騎白鹿西往山中,山四千仞峰三十二,玉女千人相隨雲空。高詠紫霞神仙篇,諸君為我開天宮。真靈煉玉千秋,橋躡彩虹,謫仙人步繞碧落,遺形無窮。太白蒼蒼,星辰森列,大醉酩酊,拄劍依靠萬古松,誰道腳下天河此水廣,眼中狹如一匹練。驀然回首,伸手笑招青童……

    在另外一處戰場。

    符籙於玄,反正打架不用捲袖管親自動手,加上那白瑩是差不多的路數,所以於玄教會了白瑩不少俗語,什麼搶什麼都別搶棺材躺,蛙兒要命蛇要飽,什麼老子這叫沒毛鳥兒天照應,你那是母豬擠在牆角還哼三哼……

    胡言亂語不耽誤於玄辦一件頭等大事。

    先以兩張金色材質的符籙,悄無聲息掩藏在數千張品秩各異的符籙當中,懸在小天地東西兩端,分別是那日符、月符,各懸東西,最終變成一枚“明”字符。

    日月交相輝映,而大放光明照徹天下,無幽不燭,所以山上有那讚譽,於玄此符一出,人間無需點燈符。

    只不過於玄祭出這兩張符籙,是為了確定一件事,扶搖洲天地禁制當中的光陰長河流逝速度,到底是快了還是慢了,若果然有快慢之分,又到底是如何個確切差異。可哪怕日月符合成一張明字符,依舊是勘驗不出此事,要想在重重禁制、小天地一座又一座的牢籠當中,精準看出光陰刻度,何其不易,何等艱辛。

    符籙於玄再丟出兩張青色材質的符籙,一心兩用,分別唸咒,一袖兩乾坤,祭出兩張日景符和箭漏符。

    “日晷停流,星光輟運,香雨旁註,甘露上懸。日影現光陰,流水定時刻,急急如律令!”

    “光之在燭,水之在箭。當空發耀,英精互繞,天氣盡白,日規為小,鑠雲破霄!敕!”

    於玄再一咬牙,竟是又丟擲出了一張青色符籙,是那於玄自創的亭立符。

    山中無刻漏,仙人於清泉水中,立十二葉芙蓉,隨波流轉,定十二時,晷影無差。

    三符一出,剎那之間,大道盡顯。

    雖然三張青符瞬間燃燒殆盡,可是於玄哪怕不過驚鴻一瞥,就已經窺得天機,與那白也提醒道:“小心光陰長河逆轉倒流……”

    符籙於玄驀然啞然。

    原來在符籙於玄喊出半句心聲之時,就剛好先後有三把仙劍,破開扶搖洲天地三層禁止,三把仙劍,剛好打消符籙於玄“小心”“光陰長河”“逆轉倒流”三個說法。

    不但如此,那個身在白也心相天地中的切韻,也剛好對那白也微笑道:“人間最得意,白也名副其實。”

    這“切韻”當然駕馭不住三把仙劍,但是“切韻”卻能夠掌控三重禁制和光陰長河。

    所以要那符籙於玄勘破了天機,也無法告知白也一部分真相。

    白也說道:“賈生。”

    替死之法,在那白瑩。但是替身之法,卻在切韻。所以目前這個切韻,說生說死都可。

    另外一個天地,或者另外一個“名副其實”的人間。

    四把仙劍齊聚白也身側,白也先後手持一把太白,道藏,天真,萬法,各自一劍傾力遞出。

    四劍斬殺白瑩、“切韻”之外的四位王座,四劍斬殺,讓那五嶽、仰止、袁首和牛刀,都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
    切韻身形消散,未曾捱上一劍,卻是身死道消的那種大道消逝,周密微笑道:“以未來劍,殺現在人。白也只能去也。”

    周密最後說道:“以後再與我問劍一場,如果你我都還有機會的話。”

    一劍斬至。

    白也毫不猶豫以現在劍,斬眼前王座“切韻”。

    周密竟是任由劍光斬落在身。

    一洲天地翻轉,光陰長河紊亂不已。

    仰止和袁首面面相覷,似乎不太理解為何自己還能活?

    牛刀和五嶽則神情凝重,望向那個不知為何大道突然崩散開來的白瑩。

    最大的疑惑,則是白也何在?

    再者為何切韻氣息與那白瑩如出一轍,好似大道徹底斷絕,卻又稍稍藕斷絲連,好像切韻莫名其妙變換成了周密?

    至於符籙於玄和那四把仙劍何去何從,更是讓一群死而復生的王座大妖,更加摸不著頭腦。

    那白也如何在周密眼皮底下,斬殺的切韻和白瑩?

    劉叉收劍歸鞘,神色複雜。

    浩然天下再無十四境白也。

    至於那把仙劍太白,除了劍鞘猶存卻不知所蹤,長劍本身已經一分為四,分散各地,去勢如虹。

    其中一截太白劍尖去往倒懸山遺址處附近。

    灰衣老者好像被一巴掌拍在頭顱,墜入腳下漩渦當中。

    中土神洲,鄒子突然伸手一抓,從劉材那邊取過一枚養劍葫,將其中一道劍光收入葫內。

    將養劍葫還給劉材,讓這位嫡傳劍修,向那位讀書人作揖致謝。

    自認只是出於無聊才護住一座蜃景城的斐然,突然瞪大眼睛,只見眼前懸停有一截劍身。

    第三道劍光追隨那把仙劍天真,破開第五座天下的天幕,一個急墜,最終輕輕落在一位青衫儒士身邊,趙繇。

    最後那道劍光,看門的大劍仙張祿,對過門而入的劍光視而不見,守門只攔人,一截碎劍有什麼好攔的,再說張祿自認也攔不住。

    那道劍光去往半座劍氣長城。

    陳平安猛然抬頭,雖然隔著一座甲子帳天地禁止,依舊察覺到那股劍氣的存在。

    離真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看著那一襲灰袍,第一次身形掠過北邊城頭,就為了阻擋那截仙劍的落入陳平安之手。

    陳平安一個踉蹌,一尊法相屹立而起,竟是陳清都手持長劍,一劍斬向那一襲灰袍,“龍君接劍。”

    陳清都此生最後一劍,竟是在身死之後多年,為了劍斬龍君。

    離真蹲在城頭上,雙手捂住腦袋,不去看那已經看過一次的畫面。

    中土神洲一處,李花白也,花開太白。

    樹下,一個憑空出現的稚童,環顧四周,略顯茫然,最後抬起頭望向那樹李花。

    一隻虎頭帽驀然拍在孩子腦袋上,一個老秀才摸著那頂精心準備的虎頭帽,大笑不已,“天運苟如此,且進杯中物。白也老弟,我帶你喝酒去?”

    劍氣長城,陳平安好不容易坐起身,就看到一團灰白破布,裹著一截劍尖,懸停在自己眼前。這是什麼情況?龍君老狗與離真小賊,都會用計謀了?瞅著本錢不小啊。

    一個老人身影出現在陳平安身邊,彎腰一拍掌拍在年輕隱官的腦袋上,說了一句,“當是失約的補償了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轉過頭,卻只看到老大劍仙的消散光景,不等陳平安起身,陳清都就主動坐在地上,雙手疊放在腹部,輕輕握拳,老人笑問道:“這一劍如何?”

    陳平安想了想,管他孃的,誠心道:“厲害。”

    陳清都笑道:“真是張嘴就來啊,像我當年。”

    昔年河畔,年輕劍修說那“打就打啊”。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陳清都點點頭,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不再言語。

    陳清都就此消散人間。

    一襲鮮紅法袍的年輕隱官,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,片刻之後,陳平安身上法袍驀然變作一襲白衣,站起身,來到城頭上,望向對面那半座劍氣長城。

    然後一個身影落在一旁,大髯背劍,劍客劉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