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問拳河神

    一夥人拼命狂奔離去。

    因為身後那邊的雙方,老舟子和少女,看架勢,有點神仙打架的苗頭了。

    老舟子就要離去。

    裴錢自言自語道:“師父不會有錯的,絕對不會!是你薛元盛讓我師父看錯了人!”

    裴錢摘下書箱,再將那行山杖丟給李槐,怒喊道:“河神薛元盛,你給我站住!”

    她小時候幾乎每天遊蕩在大街小巷,只有餓得實在走不動路了,才找個地方趴窩不動,所以她親眼見過很多很多的“小事”,騙人救命錢,賣假藥害死原本可活之人,拐賣那京畿之地的街巷落單孩子,讓其過上數月的富貴日子,引誘其去賭博,便是爹孃親人尋見了,帶回了家,那個孩子都會自己離家出走,重操舊業,哪怕尋不見當初領路的“師傅”了,也會自己去操持營生。將那婦人女子坑入窯子,再偷偷賣往地方,或是女子覺得沒有回頭路可走了,合夥騙那些小戶人家一輩子積蓄的彩禮錢,得了錢財便偷跑離去,若是被攔阻,就尋死覓活,或是乾脆裡應外合,一不做二不休……

    可那南苑國京城,當年是真的沒有什麼山水神祇,官府衙門又難管,也就罷了。而這搖曳河水域,這河神薛元盛什麼瞧不見?什麼不能管?!

    那老舟子心中微震,不曾想被一個小小年紀的純粹武夫看穿身份,老人停下腳步,轉身望向那個少女,笑呵呵道:“小姑娘,你拳法肯定不俗的,應該是出身仙家、豪閥吧,可這江湖底層事,尤其是幽明有異、因果報應的諸多規矩,你就不懂了。世事人情複雜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
    裴錢默不作聲,只是緩緩捲起袖子。

    李槐突然說道:“薛河神,她未必全懂,但是絕對比你想象中懂得多。懇請河神好好說話,有理慢慢說。”

    李槐笑容燦爛起來,“反正薛河神是個不愛管閒事的河神老爺,那肯定很閒了。”

    老舟子倒是半點不生氣,只是與兩個孩子說那些玄之又玄的複雜事,他薛元盛還真不太樂意,所以笑道:“多管閒事就要有多管閒事的代價,那幫人以後應該會收斂許多,小姑娘有理有拳,當然是你該得的,然後你覺得我這搖曳河水神,處事不公……行吧,我站著不動,吃你一拳便是。打過之後,我再來看小姑娘有無繼續與我講理的心氣。若是還有,我就與你細說,不收錢,撐船載你們過這搖曳河,到時候可以說上不少,慢慢說。”

    裴錢神色冷漠,一雙眼眸寂然如淵,死死盯住那個搖曳河水神,“薛元盛,你是覺得‘見多了,就這樣吧’,對不對?!”

    李槐對裴錢輕聲說道:“裴錢,別走極端,陳平安就不會這樣。”

    裴錢沒來由勃然大怒,一身拳意如大瀑傾瀉,以至於附近搖曳河都被牽引,激盪拍岸,遠處河中渡船起伏不定。

    薛元盛不得不立即運轉神通,鎮壓附近河水,搖曳河內的眾多鬼魅精怪,更是宛如被壓勝一般,瞬間潛入水底。

    她咬牙切齒道:“所以天底下就只有師父一人,是我師父!”

    裴錢微微彎腰,一腳踏地,以神人擂鼓式起手。

    拳架大開。

    山河變色。

    以至於搖曳河極上游的數座武廟,幾乎同時金身顫動。

    薛元盛愕然。

    這是要破境?以最強二字,得天下武運?!

    裴錢對那老舟子淡然道:“我這一拳,十拳百拳都是一拳,若是道理只在拳上,請接拳!”

    李槐總覺得裴錢有點不對勁了,就想要去阻攔裴錢出拳,但是步履維艱,竟是隻能抬腳,卻根本無法先前走出一步。

    李槐竭力喊道:“裴錢,你要是這麼出拳,哪怕咱倆朋友都做不成了,我也一定要告訴陳平安!”

    裴錢喃喃哽咽道:“我師父可能再也不會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失魂落魄的少女,一身洶湧拳意卻是始終在暴漲。

    搖曳河水神祠廟那座七彩雲海,開始聚散不定。

    薛元盛苦笑不已,好嘛,扯犢子了。怎麼感覺那小姑娘一拳下來,金身就要碎裂?完全沒道理啊,除非……

    除非這個小姑娘破境,武運在身,然後轉瞬間再……破一境!就這麼稀裡糊塗的一鼓作氣,連破兩境,躋身了遠遊境?

    薛元盛覺得自己這河神,應該是腦子進水了。

    可是眼前這份天地異象,骸骨灘和搖曳河歷史上,確實從未有過。

    李槐傷心道:“陳平安回不回家,反正裴錢都是這樣了。陳平安不該收你做開門大弟子的,他這輩子最看錯的人,是裴錢,不是薛元盛啊。”

    裴錢突然轉頭罵道:“放你孃的臭屁!”

    滿頭汗水的李槐,伸手繞到屁股後頭,點頭說道:“那我憋會兒啊,你聞聞看,香不香,陳平安次次都說可香可香。”

    裴錢沒來由想起一事,昔年遠遊路上,山谷小路間。

    她虛握拳頭,詢問朱斂和石柔想不想知道她手裡藏了啥,朱斂讓她滾蛋,石柔翻了個白眼,然後她,師父給她一個板栗。

    在那之前,她問問題,師父回答問題。

    “師父,這叫不叫君子不奪人所好啊?”

    “我啊,距離真正的君子,還差得遠呢?”

    “有多遠?有沒有從獅子園到咱們這兒那麼遠?”

    “大概比藕花福地到獅子園,還遠吧。”

    “這麼遠?!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師父,可是再遠,都是走得到的吧?”

    “對嘍。前提是別走錯路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這會兒,裴錢突然毫無徵兆地鬆了拳架,斂了拳意,默默背起書箱,走到李槐身邊,從他手中接過那根師父親手贈送的行山杖。

    薛元盛如釋重負。

    事實上,披麻宗木衣山上,也有數人同樣如釋重負。

    裴錢病懨懨與那薛河神道了一聲歉,然後走向渡口。

    李槐有些瞭解裴錢的大致心情了,心情沉重,跟在裴錢身旁,別說安慰裴錢了,他這會兒自己就難受得很。

    裴錢今天的異樣,跟這位假扮老舟子的薛河神有些關係,但是其實關係不大,真正讓裴錢喘不過氣來的,應該是她的某些過往,以及她師父出門遠遊久久未歸,甚至按照裴錢的那個說法,有可能從此不再還鄉?一想到這裡,李槐就比裴錢更加病懨懨無精打采了。

    裴錢說道:“李槐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
    李槐強顏歡笑,脫口而出道:“哈哈,我這人又不記仇。”

    裴錢斜眼李槐。

    那老舟子跟上兩人,笑道:“送你們過河,老規矩,要收錢。”

    裴錢嗯了一聲,“我知道,八錢銀子。”

    李槐直到這一刻,才真正有些佩服這個河神薛元盛,心寬如搖曳河,半點不記仇。

    薛元盛開始撐船過河,李槐坐在渡船中間,裴錢坐在船尾,背對他們兩個,李槐與河神老爺笑道:“勞煩薛河神與我們說說山水神靈的規矩,可以說的就說,不可以說的,我們聽了就當沒聽見。”

    薛元盛點點頭,大致說了那伶俐少年和那夥青壯漢子的各自人生,為何有今天的境遇,以後大致會如何,連那被偷走銀子的富家翁,以及那個差點被竊的爺孫二人,都一一道來,其中夾雜有一些山水神靈的處事準繩,也不算什麼忌諱,何況這搖曳河天不管地不管神仙也不管的,他薛元盛還真不介意那些狗屁的金科玉律。

    裴錢沒有轉頭,說道:“是我錯怪薛河神了。”

    薛元盛手持竹蒿撐船,反而搖頭道:“錯怪了嗎?我看倒也未必,許多事情,例如那些市井大大小小的苦難,除非太過分的,我會管,其餘的,確實是懶得多管了,還真不是怕那因果糾纏、消減功德,小姑娘你其實沒說錯,就是因為看得多了,讓我這搖曳河水神倍感膩歪,再者在我手上,好心辦壞事,也不是一樁兩件的了,確實後怕。”

    裴錢悶悶說道:“師父說過,最不能苛責好人,所以還是我錯。練拳練拳練出個屁,練個錘兒的拳。”

    李槐撓撓頭。

    因為八錢銀子的關係,再聯繫那個小姑娘的“瘋言瘋語”,薛元盛突然記起一個人,“小姑娘,你那師父,該不會早些年遊歷過此地,是戴斗笠掛酒壺一年輕人?”

    裴錢這才轉過頭,眼眶紅紅,不過此刻卻是笑臉,使勁點頭,“對!”

    薛元盛哈哈笑道:“那你師父,可就比你講道理多了,和和氣氣的,更像讀書人。”

    人是真不壞的,就是腦子也有點不正常,偌大一份神女圖福緣,白給都不要,騎鹿神女當年在自己渡船上,被氣得不輕。

    不愧是師徒。

    只是這種容易挨拳的言語,薛元盛這會兒還真不敢說。

    李槐有些心驚膽戰。

    不曾想裴錢瞬間眉眼飛揚,一雙眼眸光彩璀璨,“那當然,我師父是最講道理的讀書人!還是劍客哩。”

    看吧,師父不還是沒看錯河神薛元盛。

    錯的都是自己嘛。

    等裴錢轉過身,李槐瞥了眼裴錢手上的物件,有些無奈。先前還擔心她在鑽牛角尖,原來是早早取出了一套傢伙什,在用戥子稱銀子呢。用小剪子將碎銀子剪出八錢來,怕剪多了多花冤枉錢唄。膝蓋上邊那個小木盒,麻雀雖小五臟俱全,五花八門什麼都有,除了小剪刀,那青竹杆的小戥子,小秤砣還不止一個,大小不一,其中一個她親手篆刻“從不賠錢”,一個篆刻“只許掙錢”……

    薛元盛也覺得有趣,小姑娘與先前出拳時的光景,真是天壤之別,忍俊不禁,道:“算了,既然你們都是讀書人,我就不收錢了。”

    裴錢剛剪出八錢銀子,伸手指了指李槐,說道:“我不是讀書人,他是。那就給薛河神四錢銀子好了。”

    然後裴錢對李槐說道:“幫你付錢,要感恩啊。今天的事情?”

    李槐本想說我沒神仙錢,這八錢銀子還是付得起的,不曾想裴錢盯著李槐,直接用手將八錢銀子直接掰成兩半,李槐立即點頭道:“今天風和日麗,搖曳河無波無瀾。”

    然後李槐突然覺得不對,我是讀書人,我才是那個不需要花錢過河的人啊。

    只是又不敢與裴錢計較什麼。李槐怕裴錢,多過小時候怕那李寶瓶,畢竟李寶瓶從不記仇,更不記賬,每次揍過他就算的。

    薛元盛笑著搖了搖頭,這個讀書人,腦子倒是正常,就是不太靈光。

    過河付錢之後。

    李槐與老舟子道謝。

    裴錢沒有言語,只是作揖道別。

    薛元盛揮揮手,撐船返回對岸,百感交集,今天這趟出門閒逛,都不知道該說是翻黃曆了還是沒翻。

    李槐只覺得無事一身輕。

    裴錢突然問道:“先前你說什麼香不香?”

    李槐膝蓋一軟,只覺得天大地大,誰都救不了自己了。

    裴錢突然轉頭望去。

    李槐順著裴錢視線,眨了眨眼睛,一臉不敢置信,問道:“姐?!”

    李柳笑眯起眼,輕輕點頭。

    李槐屁顛屁顛跑過去,雙手捏住李柳的兩邊臉頰,輕輕一扯,“姐,你不會是假的吧?從哪裡蹦出來的?”

    李柳笑意盈盈。

    一旁名叫韋太真的狐魅,天打五雷轟,只覺得遭受了一記天劫。

    這就是主人時不時念叨的那個弟弟?模樣好,脾氣好,讀書好,天資好,心地好……反正啥都好的李槐?

    裴錢來到李槐身邊,開心笑道:“李柳姐姐。”

    李槐趕緊收起手。

    李柳對裴錢點頭笑道:“有你在他身邊,我就比較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李槐趕緊將姐姐扯到一旁,壓低嗓音,無奈道:“姐,你怎麼來了?兩個姑娘家家的,就敢出遠門,離開獅子峰來這骸骨灘這麼遠的地兒?真不是我說你啊,你不好看,可你朋友好看啊,我可告訴你,這骸骨灘的地痞無賴茫茫多,沒關係,我剛剛結識了搖曳河水神老爺,真要有事,就報上我……算了,薛河神還不知道我名字呢,你還是報上裴錢的名號比較管用,先前裴錢差點出拳,好傢伙,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搖曳河水神老爺,穩如泰山,面帶微笑,半點不怕,換成我去面對裴錢,早趴地上了!”

    李柳柔聲道:“我就不陪你遊歷了,還有點事情要處理。”

    李槐氣笑道:“我也不樂意你陪我一起逛蕩啊,身邊跟著個姐姐算怎麼回事,這一路四處找姐夫啊?”

    李柳突然問道:“你是不是有一根紅線在書箱裡邊?”

    李槐愣了愣,“幹嘛?姐有心上人了啦,這麼缺嫁妝?那未來姐夫腦子有病吧,想著沒法子圖色,就跑來圖財了?娘還不得氣得把你胳膊用手指頭揪下來啊,姐,這事情真不能兒戲,那姐夫,窮不窮富不富的,都不是啥事,可要人品有問題,我反正是不答應的,就算孃親答應,我也不答應……”

    李柳無奈。

    李槐大笑道:“姐,想啥呢,逗你玩呢。”

    李柳最後陪著弟弟李槐走了幾里路,就原路返回了,不過沒收下那仙人乘槎筆洗,只是取走了那根紅線,然後她送了弟弟一件東西,被李槐隨手丟入了竹箱裡邊。

    李柳問道:“楊老頭送你的那些衣服鞋子,怎麼不穿戴在身。”

    李槐翻了個白眼,“老頭子辛苦攢錢買來的物件,我這山水迢迢的瞎逛,穿幾天不就不成樣子了?對不住老頭子的媳婦本。說不定出門買東西的時候,老頭子掏銀子的時候,心疼得雙手直哆嗦呢,哈哈,一想到這畫面,就想笑,所以算了吧,回去路上,等快到家了,再穿上吧。”

    李柳笑道:“還是穿在身上吧。”

    李槐不耐煩道:“再說再說。”

    李柳也不再勸弟弟。

    最後李柳留下了那頭金丹境的狐魅韋太真,她的家鄉其實離此不遠,就在鬼蜮谷內的寶鏡山。

    於是可憐李槐幾乎要崩潰了,那個據說是獅子峰祖師堂嫡傳弟子的韋姑娘,眨著眼睛,使勁瞧著自己。看嘛看,我知道自己長得不俊還不行嗎?山上的譜牒仙師了不起啊,好歹是我姐的神仙朋友,給點面子行不行?

    裴錢倒是無所謂,不管對方根腳如何,既然是一位正兒八經的山上神仙,相互間有個照應,不然自己這六境武夫,太不夠看。真要有意外,韋太真就可以帶著李槐跑路。

    此後三人沉默前行。

    李槐是不願意說話。

    韋太真是不敢說話。

    裴錢是懶得說話,只是手持行山杖,突然問道:“李槐,我師父一定會回來的,對吧?”

    李槐嗯了一聲,“那必須啊,陳平安對你多好,我們旁人都看在眼裡的。”

    裴錢神采飛揚,說道:“你姐對你也很好。”

    李槐點點頭。

    裴錢輕輕揮動著手中行山杖,哼唱著一支鄉謠小曲,臭豆腐香呦。臭豆腐好吃買不起呦!山上有魑魅魍魎,湖澤江河有水鬼,嚇得一轉頭,原來離家好多年。吃臭豆腐嘍!哪家的小姑娘,身上帶著蘭花香,為何哭花了臉,你說可憐不可憐?吃不著臭豆腐真可憐呦……

    裴錢猛然醒悟,突然大怒,不曾想李槐先前早已躡手躡腳遠離裴錢,等到裴錢回過神,他已經屁滾尿流跑遠了,在前邊撒腿飛奔。

    裴錢環顧四周,然後幾步就跟上那李槐,一腳踹得李槐撲倒在地,李槐一個起身,頭也不轉,繼續飛奔。

    韋太真擦了擦額頭汗水。

    主人家鄉那邊的人,都好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