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頭

    左右,左右最終被隱官蕭愻一拳偷襲重創,以此落幕。

    蠻荒天下六十軍帳,源源不斷的兵力補給,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攻城,銜接緊密,滴水不漏,蠻荒天下襬明瞭不給劍氣長城半點休養機會,尤其不願意給上五境劍仙半點喘氣機會。在這種形勢嚴峻、壓力極大的情況下,原本最初讓劍仙倍感束手束腳的出劍,那種依循隱官一脈的規矩,不夠痛快的出劍,效果就逐漸顯露出來。

    在這之前,城頭之上,個體殺力的強大無匹,個體劍仙的卓絕風采,作為一種必須的代價,都被無形中淡化了,換來的結果,就是整體劍陣的殺力更強一籌。

    如今當某位劍仙的撤離戰場,養劍休歇,弊端也就隨之被縮減。

    因為隱官一脈對劍陣的鑽研、滲透,不斷下沉,別說是上五境劍仙,隱官一脈不但熟悉每一位元嬰、金丹劍修的飛劍與本命神通,如今對於其餘三境劍修的本命飛劍,也到了一種爛熟於心的誇張地步。

    水無常勢,兵無常法,城頭劍修不斷變陣,更換駐守位置,與許多原本甚至都沒有打過照面的陌生劍修,不斷相互磨合,

    以三三兩兩飛劍,相互配合,甚至是數十把飛劍結陣,疊加本命神通,只要熬得過初期的磨合,便可以威力驟增。

    光是五行之屬的飛劍與神通,結為一陣,劍氣長城之上,如今就有三十一座劍陣之多。

    以前劍氣長城,就像是一個大戶人家,家底之豐厚,到底有多少金銀、良田,可能自己都不清楚。

    如今的劍氣長城,就是牆角縫裡的一顆銅錢,都要撿起來,記在賬本上。

    能夠有此局面,隱官一脈,人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    在這之中,又以愁苗劍仙對飛劍、神通的瞭解,林君璧的大局觀,統籌謀劃,郭竹酒某些靈光乍現的奇怪想法,三人最為建功。

    但是在此期間,隱官一脈的排兵佈陣,不是沒有出現紕漏,甚至有些過錯,是需要戰場上的劍修,拿飛劍與身家性命去彌補的致命錯誤。

    隱官一脈的劍修之間,也不是沒有大傷和氣的爭吵,相互怨懟,畢竟同一座小戰場上,往往會出現存在分歧的兩種方案,在結果出現之前,兩種方案,誰都不敢說勝算更大,更加穩妥。若是戰場走勢按照預期發展,還好說,一旦出現問題,就很麻煩,錯的一方,愧疚難當,對的一方,也憋悶。

    最激烈的一場爭執,發生在徐凝與曹袞之間,爭得面紅耳赤,雙方差點就要問劍一場。

    避暑行宮制定出來一個方案,導致劍氣長城兩位地仙劍修戰死,連帶中五境劍修三十一人,悉數人死劍毀。

    人人痛心,玄參負責制定具體方案,更是悔恨異常,徐凝的言語,雖然起先也只是牢騷一句,可到底是火上澆油,玄參神色黯然,心中有愧,沒有反駁什麼,與玄參關係極好的曹袞忍不了,直接開罵,讓徐凝嘴巴乾淨點,少當事後聰明人。

    徐凝直接把玄參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。

    玄參棋力高,不然也不會經常與林君璧對弈,還能夠互有勝負,罵人更是一絕,罵得徐凝臉色鐵青,就要問劍。

    當時大堂氣氛凝重至極,一旦問劍,無論結果,對於隱官一脈,其實沒有贏家。

    羅真意便說了句,先前徐凝方案,若是選用,豈會如此折損嚴重,如果沒記錯,就是被你們駁回的,徐凝怎麼就是事後聰明了。

    常太清與徐凝、羅真意本就是一個山頭的,與徐凝更是生死好友,便說了句更重的言語,事前蠢,事後犯錯不認,更是蠢。

    外鄉劍修宋高元,雖然平時與羅真意他們走得近,但是在此事上,顯然是站在曹袞、玄參這邊,便直接與常太清爭鋒相對,大吵起來。

    林君璧試圖勸架,結果兩邊不討好,董不得不好罵徐凝與玄參,罵一罵林君璧是沒負擔的。

    郭竹酒沒見過這種陣仗,破天荒有些不知所措,好像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個錯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陳平安與愁苗沉得住氣,本土劍修與外鄉劍修這兩座作為隱蔽的山頭,幾乎就要因此出現裂痕。

    愁苗與陳平安對視一眼後,愁苗劍仙便先讓徐凝先閉嘴。

    然後陳平安開口,詢問他們到底是想講理,還是發洩情緒?如果講理,根本不用講,戰損如此之大,是整個隱官一脈的失策,人人有責,又以我這隱官過失最大,因為規矩是我訂立的,每一個方案取捨,都是照規矩行事,事後追責,不是不可以,還是必須,但絕不是針對某人,上綱上線,來一場秋後算賬,敢這麼算賬的,隱官一脈廟太小,伺候不起,恕不供奉。

    如果是誰都有火氣,希望通過罵幾句,發洩情緒,則無不可,便是痛痛快快問劍一場也是可以的,三對三,鄧涼對陣羅真意,曹袞對陣常太清,玄參對陣徐凝,就當是一場遲來的守關過關,打完之後,事情就算過了。不過我那賬本上,就要多寫點各位劍仙老爺的壯舉事蹟了。

    堂上眾人皆寂然。

    陳平安這才與愁苗、林君璧一起復盤,詳細分析曹袞方案的利弊得失,並沒有因為結果的糟糕,而去全盤否定方案本身。

    到了這個時候,劍修大多已經心平氣和。

    陳平安最後再一次蓋棺定論,“能夠坐在這裡的,都是極聰明的人,並且各有各的更聰明處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在座之人,要更加做事講規矩,做人憑良心。我相信徐凝最早那句言語,並無太多惡意,我甚至不覺得這句話不能說,恰恰相反,得挑明瞭講,得讓玄參明白,做錯了事情,不會因為你玄參的初衷是好心,就可以被完全原諒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是錯的,一樣不會因為大家是同僚,皆出自隱官一脈,便為你遮掩,恰恰相反,是朋友,才關起門來,當面罵你幾句。我們成為隱官一脈,已經一年多了,大致性情如何,相互間一清二楚,都是聰明人,挑錯,罵人,還不簡單?道理你們其實誰不懂?”

    愁苗劍仙隨即說道:“最需要拿出來說道的,其實不是玄參與徐凝,而是曹袞與羅真意的各自護短,一件事情,非要攪渾水,才叫重情重義?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如果不是有劍術通神的愁苗大劍仙坐鎮,你們都快要把對方的腦漿子打出來了吧?虧得我未卜先知,一撥三人登城殺妖,將你們分開了,不然今天少一個,明天沒一個,不到半年,避暑行宮便少了大半,一張張空書案,我得放上一隻只香爐,插上三炷香,這筆開銷算誰頭上?好好一座避暑行宮,整得跟靈堂似的,我到時候是罵你們敗家子呢,還是想念你們的勞苦功高?”

    來了來了。

    隱官大人的拿手好戲,久違的陰陽怪氣。

    愁苗劍仙說道:“還是隱官大人光風霽月,願意主動承擔最大過錯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轉頭望向顧見龍,沒等到公道話,顧見龍默默轉頭望向王忻水,王忻水不願接過重擔,就去看郭竹酒,郭竹酒低頭看書案。

    陳平安只得翻開一本冊子,專門記錄隱官一脈功過得失的己本,開始提筆書寫。

    片刻之後,愁苗問道:“徐凝羅真意寫了,玄參曹袞也寫了,吵架內容都寫了個大概,為何不見‘隱官’二字,也不見‘陳平安’三字?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愁苗劍仙,那咱們打個賭?押注我在己本上,到底寫沒寫自己的過錯?”

    愁苗點頭道:“賭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一拍桌子,“人人可以押注。”

    除了郭竹酒,全部跟著愁苗押注隱官大人沒寫,小賭怡情,幾顆小暑錢而已。

    結果陳平安翻回去一頁,然後提起冊子,笑眯眯道:“諸位瞪大狗眼瞧好了!拿錢拿錢。”

    郭竹酒蹦跳起來,“收錢收錢!”

    所有輸錢的人,都望向愁苗。

    愁苗神色無奈,望向陳平安,苦笑道:“不曾想賠上了名聲,那麼四六分賬就不行了,五五分吧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怒罵道:“愁苗你他孃的又不是我的托兒!”

    顧見龍怯生生道:“隱官大人,容我說句公道話,錢財分明大丈夫,這就略微有些不厚道了啊。”

    王忻水點頭道:“滿臉怒容,故作震驚狀,過猶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郭竹酒嘆了口氣。

    師父為了賺點私房錢,也真是辛苦。

    陳平安突然看了眼地上畫卷,沉聲道:“需要準備讓劍仙離開城頭,幫忙分開戰場了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站起身,“先前幾次趕赴城頭的機會,我都讓給你們,算是餘著,所以現在我差不多有兩旬光陰,可以離開避暑行宮出城殺妖。在這期間,愁苗與林君璧負責住持大局,如果真有難以決斷之事,你們便以‘隱官’飛劍傳信城頭劍仙魏晉,他會通知我臨時返回這邊議事。”

    羅真意猶豫了一下,剛要勸說這位年輕隱官不要意氣用事。

    她不得不承認,隨著隱官一脈的劍修越來越配合默契,其實陳平安坐鎮避暑行宮,如今未必真的能夠改變大局太多,可有無陳平安在此,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,最少許多沒必要的爭吵,會少些。

    不

    曾想愁苗以心聲言語與羅真意說道:“讓他去,心中鬱悶最多的,不是我們。一個人從頭到尾,整整一年多,不流露出半點情緒起伏,並不輕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