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五百一十七章 讀書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

    不過這麼多年的遠遊四方,除了倒懸山、渡船這樣的地方,終究還是凡夫俗子見到更多,只是故事更少罷了。

    不過那位武夫很快就停馬在遠方,似乎在等人。筆趣庫

    身旁應該還有一騎,是位修行之人。

    然後行亭另一個方向的茶馬古道上,就響起一陣雜亂無章的走路聲響,約莫是十餘人,腳步有深有淺,修為自然有高有低。

    陳平安有些猶豫,伸出一腳,踩在泥濘當中,便從泥濘中拔出靴子,在臺階上蹭了蹭鞋底,嘆了口氣,走回行亭,無奈道:“乾脆再坐會兒,讓日頭曬曬路再說,不然走一路,難受一路。”

    那少年是個不拘束性子的,樂觀開朗,又是頭一回走江湖,言語無忌,笑道:“機智!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了笑。

    胡新豐有些無奈,回頭得說說這小子,在江湖上,不可以如此放肆。

    不曾想那冪籬女子已經開口教訓,“身為讀書人,不得如此無禮,快給陳公子道歉!”

    少年趕緊望向自己爺爺,老人笑道:“讀書人給人道歉很難嗎?是書上的聖賢道理金貴一些,還是你小子的面子更金貴?”

    少年倒也心大,真就笑容燦爛,給那斗笠青衫客作揖道歉了,那個遠遊求學之人也沒說什麼,笑著站在原地,沒說什麼無需道歉的客氣話。

    少女掩嘴嬌笑,看頑劣弟弟吃癟,是一件開心事嘛。

    隋姓老人笑道:“公子,我們就繼續趕路了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著點頭,“有緣再會。”

    只是當他們想要走出行亭牽馬之時,就看到那邊蜂擁而來一撥江湖人士,大踏步前行,泥濘四濺。

    胡新豐按刀而立,沒有上馬,同時悄悄打了一個手勢,暗示身旁四人不要著急踩鐙上馬,免得有居高臨下與人對視的嫌疑。

    那夥江湖客半數走過行亭,繼續向前,突然一位衣領大開的魁梧漢子,眼睛一亮,停下腳步,大聲嚷道:“兄弟們,咱們休息會兒。”

    冪籬女子皺了皺眉頭。

    胡新豐輕聲道:“給他們讓出道路便是,儘量莫惹事。”

    隋姓老人點點頭,少年少女都儘量靠近老人。

    那斗笠青衫客似乎也一樣,不敢繼續呆在行亭,便在臺階另一頭,側身而行,與他們的想法如出一轍,將行亭讓給這撥一看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的江湖人。

    但是哪怕那個臭棋簍子的背箱年輕人,已經足夠小心謹慎,仍是被故意四五人同時走入行亭的漢子,其中一人故意身形一晃,蹭了一下肩頭。

    那青衫年輕人一個踉蹌後退,道了一聲歉,那青壯男子揉著肩膀,怒道:“這麼寬的路,別說是兩條腿走路,你就是有二十條,都夠咱們各走各的了,你小子不長眼睛,非要往我身上撞?還是說見我好欺負,覺得這兒有女子,想要顯擺一回英雄氣概?”

    負笈遊學的年輕人背後那書箱,棋罐棋盤相撞,哐當作響,年輕人臉色慘白,依舊是賠罪不已,再次挪步,讓出行亭大門。

    那滿臉橫肉的青壯男子也跟著向前,伸手一把推去,推在那青衫書生的肩頭,害得後者一屁股跌坐在行亭臺階外邊的泥濘中。

    年輕書生神色惶恐,瞥了眼行亭臺階那邊扎堆的一行人,但是隋姓老人嘆了口氣,視而不見。少年少女更是臉色雪白無人色,胡新豐只是皺了皺眉頭,唯獨冪籬女子,欲言又止,卻被隋姓老人眼神示意,不可多事。畢竟胡新豐這些年,辛苦經營,好不容易才攀附上了一位官家人,做起了一份財源廣進的白道生意,若是莫名其妙惹上是非命案,會很棘手。這撥蠻橫之人,聽口音,就不是五陵國人,原本胡新豐在本國黑白兩道上的名頭,未必管用。

    胡新豐其實心情沉重,遠沒有臉上那般鎮定。

    因為這夥人當中,看似鬧哄哄都是江湖底層的武把式,實則不然,皆是糊弄尋常江湖雛兒的障眼法罷了,只要惹上了,那就要掉一層皮。只說其中一位滿臉疤痕的老者,未必認識他胡新豐,但是胡新豐卻記憶猶新,是一位在金扉國犯下好幾樁大案的邪道宗師,名叫楊元,綽號渾江蛟,一身橫練功夫出神入化,拳法極其兇悍,當年是金扉國綠林前幾把交椅的惡人,已經逃亡十數年,據說藏匿在了青祠國和蘭房國邊境一帶,拉攏了一大幫窮兇極惡之徒,從一個單槍匹馬的江湖魔頭,開創出了一個人多勢眾的邪道門派,金扉國四大正道高手中的崢嶸門門主林殊,早年就曾帶著十數位正道人士圍殺此人,依舊被他負傷逃出生天。

    一旦真是那老魔頭楊元,哪怕對方當年重傷,落下後遺症,這些年上了歲數,氣血衰老,武功不進反退,如今未必是他胡新豐的對手,可對方畢竟人多勢眾。可若是對方這些年休養生息,武學猶有精進,胡新豐更要頭皮發麻,這條茶馬古道,平時就人跡罕至,胡新豐都覺得自己這趟錦上添花的護送之行,是不得不為隋家人搏命一場的雪中送炭了。

    胡新豐原本還擔心隋老哥書生意氣,一定要插手此事,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。哪怕自己沒有道破那楊元身份厲害,隋老哥依舊沒有攬事上身的意思。

    果然是那渾江蛟楊元!

    那精悍老人望向了胡新豐,胡新豐猶豫了一下,抱拳道:“五陵國橫渡幫,幫主胡新豐,見過諸位江湖朋友。”

    楊元想了想,沙啞笑道:“沒聽過。”

    其餘眾人鬨然大笑。

    楊元瞥了眼那位冪籬女子,一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眸精光綻放,轉瞬即逝,轉頭望向另外那邊,對那個滿臉橫肉的青壯男子說道:“我們難得行走江湖,別總打打殺殺,有些不小心的磕碰,讓對方賠錢了事。”

    那青壯漢子愣了一下,站在楊元身邊一位背劍的年輕男子,手持摺扇,微笑道:“賠個五六十兩就行了,別獅子大開口,為難一位落魄書生。”

    那坐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年輕書生,神色慌張道:“我哪裡有這麼多銀子,竹箱裡邊只有一副棋盤棋罐,值個十幾兩銀子。”

    那年輕劍客手搖摺扇,“這就有些難辦了。”

    清秀少年想要開口說話,卻被隋姓老人一把抓住少年胳膊,狠狠瞪了眼。

    少年被自己爺爺那陌生眼神嚇到,噤若寒蟬。

    隋姓老人迅速看了眼那可憐書生,還好,沒有向自己求救借錢的意思,不然禍水引流,少不得要他要開口罵幾句,趕緊撇清干係,那就有些有辱斯文了,在幾位晚輩這邊有損以往慈祥和藹的形象。

    不知為何重出江湖的老魔頭楊元揮揮手,依舊嗓音沙啞如磨刀,笑道:“算了,嚇唬一下就差不多了,讓讀書人趕緊滾蛋,這小子也算講意氣,有那麼點風骨的意思,比有些袖手旁觀的讀書人要好多了,別說什麼仗義執言,就怕惹火上身,也就是手裡邊沒刀子,外人還多,不然估計都要一刀子先砍死那年輕書生才清淨。”

    滿臉橫肉的漢子有些失望,作勢要踹,那年輕書生連滾帶爬起身,繞開眾人,在小道上飛奔出去,泥濘四濺。

    隋姓老人神色自若。

    清秀少年倒是滿臉通紅,聽出了那老傢伙的言下之意後,臊得不行。

    冪籬女子瞧見了小路盡頭那邊,青衫年輕人停下了腳步,轉頭望來,然後露出一個不知是不是她錯覺眼花的笑意玩味,那人大步離去。

    行亭門口這邊,楊元指了指身邊那位搖扇年輕人,望向那冪籬女子,“這是我的愛徒,至今尚未娶妻,你雖然冪籬遮掩容顏,又是婦人髮髻,沒關係,我弟子不計較這些,不如擇日不如撞日,咱們兩家就結為親家?這位老先生放心好了,我們雖然是江湖人,但是家底不俗,聘禮,只會比一國將相公卿的子孫娶妻還要豐厚。若是不信,可以問一問你們的這位佩刀扈從,這麼好的身手,他應該認出老夫的身份了。”

    隋姓老人臉色鐵青。

    胡新豐神色尷尬,醞釀好腹稿後,與老人說道:“隋老哥,這位楊元楊老前輩,綽號渾江蛟,是早年金扉國道上的一位武學宗師。”

    少年戰戰兢兢,細若蚊蠅顫聲道:“渾江蛟楊元,不是已經被崢嶸門門主林殊,林大俠打死了嗎?”

    少年嗓音再細微,自以為別人聽不見,可落在胡新豐和楊元這些江湖高手耳中,自然是清晰可聞的“重話”。

    胡新豐轉頭怒道:“隋文法,不許胡說八道!快給楊老前輩賠罪道歉!”

    清秀少年再次作揖道歉。

    今兒是他第二次給人道歉了。

    楊元伸出一隻手,笑道:“去裡邊聊。這點面子,希望五陵國隋老侍郎,還是要給一給的。”

    隋姓老人微微鬆了口氣。沒有立即打殺起來,就好。血肉模糊的場景,書上常有,可老人還真沒親眼見過。

    對方既然認出了自己的身份,稱呼自己為老侍郎,說不定事情就有轉機。

    雙方對坐在行亭牆壁下的長凳上,唯有老者楊元與那背劍弟子坐在面對門口的長凳上,老人身體前傾,彎腰握拳,並無半點江湖魔頭的凶神惡煞,笑望向那位始終一言不發的冪籬女子,以及她身邊的少女,老人微笑道:“若是隋老侍郎不介意,可以親上加親,我家中還有一位乖孫兒,今年剛滿十六,沒有隨我一起走江湖,但是飽讀詩書,是真正的讀書種子,並非言語誆人,蘭房國今年科舉,我那孫兒便是二甲進士,姓楊名瑞,隋老侍郎說不定都聽說過我孫兒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然後老人轉頭對自己弟子笑道:“不曉得我家瑞兒會看中哪一位女子,傅臻,你覺得瑞兒會挑中誰,會不會與你起衝突?”

    那背劍弟子趕緊說道:“不如歲數大一些的娶妻,小的納妾。”

    老人皺眉道:“於禮不合啊。”

    那弟子笑道:“江湖中人,不用講究這麼多,實在不行,要這兩位大小姑娘委屈些,改了姓名便是。嫁給楊瑞,有才有貌有家世,若非蘭房國並無適齡公主縣主,早就是駙馬爺了,兩位姑娘嫁給咱們家楊瑞,是一樁多大的福氣,應該知足了。”

    胡新豐忍著滿腔怒火,“楊老前輩,別忘了,這是在我們五陵國!”

    楊元笑道:“若是五陵國第一人王鈍,坐在這裡,我就不進這座行亭了。巧了,王鈍如今應該身在大篆京城。當然了,我們這一大幫子人大搖大擺過境,真死了人,五陵國那些個經驗老道的捕快,肯定能夠抓到一些蛛絲馬跡,不過沒關係,到時候隋老侍郎會幫著收拾爛攤子的,讀書人最重名聲,家醜不可外傳。”

    胡新豐嘆了口氣,轉頭望向隋姓老人,“隋老哥,怎麼說?”

    隋姓老人望向那個精悍老人,冷笑道:“我就不信你楊元,當真能夠在咱們五陵國無法無天。”

    楊元一笑置之,對胡新豐問道:“胡大俠怎麼說?是拼了自己性命不說,還要賠上一座門派和一家老幼,也要護住兩位女子,攔阻我們兩家結親?還是識趣一些,回頭我家瑞爾成親之日,你作為頭等貴客,登門送禮賀喜,然後讓我回一份大禮?”

    那背劍弟子嘿嘿笑道:“生米煮成熟飯之後,女子就會聽話許多了。”

    楊元笑著點頭道:“話糙理不糙。”

    隋姓老人哀求道:“胡大俠!危難之際,不可棄我們不顧啊!”

    胡新豐神色複雜,天人交戰。

    楊元微笑道:“可惜那年輕書生不在,不然他一定會以你們讀書人的說法,罵親家你幾句,不過也虧得他不在,不然我是絕不會讓老親家丟這個臉的,殺了也就殺了。我這脾氣到底是比當年好了許多,尤其是自從家裡多出一個瑞兒後,我對你們讀書人,不管到底讀進了肚子幾本聖賢書,都是很敬重的。”

    冪籬女子突然開口說道:“我可以留下,讓他們走,然後立即趕往蘭房國,哪怕有人報官,只要我們過了邊境,進入金扉國,就沒意義了。”

    楊元搖頭道:“麻煩事就在這裡,我們這趟來你們五陵國,給我家瑞兒找媳婦是順手為之,還有些事情必須要做。所以胡大俠的決定,至關重要。”

    胡新豐突然問道:“就算我在這座行亭內點頭答應,你們真會放心?”

    楊元笑道:“當然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胡新豐深呼吸一口氣,腰身一擰,對那隋姓老人就是一拳砸頭。

    莫說是一位文弱老者,就是一般的江湖高手,都經受不住胡新豐傾力一拳。

    但是下一刻,胡新豐就被一抹劍光攔阻出拳,胡新豐驟然收手。

    原來在隋姓老人身前,有劍橫放。

    出劍之人,正是那位渾江蛟楊元的得意弟子,年輕劍客一手負後,一手持劍,面帶微笑,“果然五陵國的所謂高手,很讓人失望啊。也就一個王鈍算是鶴立雞群,躋身了大篆評點的最新十人之列,雖說王鈍只能墊底,卻肯定遠遠勝過五陵國其他武人。”

    楊元皺了皺眉頭,“廢什麼話。”

    年輕人自知失言,臉上閃過一抹戾氣,跨出一步,劍光一閃,小亭之內,大雨過後暑氣本就清減,當年輕劍客出劍之後,更是一陣涼意沁人肌膚。

    胡新豐步步退後,怒道:“楊前輩這是為何?!”

    面對那縱橫交錯光耀一亭的凌厲劍光,胡新豐還能開口詢問,顯然要比楊元弟子技高一籌。

    那年輕劍客白白失去了一位未見面容卻身姿嬌柔的美嬌娘,光是聽她說了一句話,便覺得骨頭髮酥,必然是一位絕色美人,哪怕容貌不如身段、嗓音這般誘人,可差不到哪裡去,尤其她是一位五陵國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,想必別有韻

    味,不曾想莫名其妙就便宜了楊瑞那小子,年輕劍客本就積攢了一肚子邪火,這會兒胡新豐還敢分心言語,出劍便愈發狠辣迅猛。

    清秀少年隋文法躲在隋姓老人身邊,少女隋文怡依偎在自己姑姑懷中,瑟瑟發抖。

    冪籬女子輕聲安慰道:“別怕。”

    楊元身如猿猴,一個彎腰,腳尖一點,矯健奔出,抓住空隙,雙拳重錘堪堪躲過一劍的胡新豐胸膛上,打得胡新豐當場倒飛出行亭,重重摔地,嘔血不已,掙扎了兩下都沒能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