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人間半部書

    陳平安跟李槐說自己那趟遠遊,可能會改變路線,從原先的北俱蘆洲、皚皚洲和中土神洲……這條遊歷軌跡,變成桐葉洲、南婆娑洲和扶搖洲,繞上一大圈最後去往中土神洲,再從北俱蘆洲返回寶瓶洲。而去南婆娑洲之前,會去那新雨龍宗看看,可能就會去劍氣長城舊址,再去蠻荒地脈渡口和那片十萬大山,尤其是十萬大山,一直不曾去過。

    於祿和謝謝,這兩位身世坎坷的舊盧氏王朝遺民,去國離鄉多年,好像因為在桐葉洲聯手立國,便終於解開了心結,要一起故國重遊了。

    舊國如故人,客從南方來,衣上杏花雨。

    陳平安在送他們下山的時候,洩露了一樁天機:“北俱蘆洲劍道第一人白裳,剛剛躋身飛昇境沒多久,他曾經跟正陽山茱萸峰的田婉合謀,一起操控、奪取寶瓶洲千年的劍道氣運。田婉還有個身份,是鄒子的師妹,白裳其實也有,我也是前不久將兩個消息重疊才得出的結論,原來白裳的前身,是我們驪珠洞天福祿街盧氏子弟,更是三山九侯先生的不記名弟子之一,原名盧嶽,是劍修,我猜測昔年大驪宋氏的宗主國,也就是你們盧氏王朝,可能都是改名不改姓的盧嶽‘第二世’親手創建,因為掌控了某些秘法,讓盧嶽能夠生而知之,只是不知為何,最後去了北俱蘆洲,用了白裳這個身份,從此專心練劍,以旁門左道尋求飛昇之法。”

    三山九侯先生的那撥記名和不記名弟子,是封姨在京城火神廟洩露給陳平安的,而白裳前身是“同鄉”盧嶽,則是李-希聖在天外親口說的。

    謝謝嗤笑道:“難怪白老劍仙開宗立派卻不開枝散葉,至今只有徐鉉這麼一個嫡傳弟子,看來是擔心師尊怪罪他濫收弟子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打趣道:“你就這麼評價有可能是你們盧氏開國皇帝的白老劍仙啊?”

    謝謝眼神幽幽道:“盧氏覆滅,國祚斷絕,也沒見他出手相助啊。”

    當年寶瓶洲還是個浩然天下墊底的小洲,大驪宋氏也遠遠不是後來一國即一洲的王朝,白裳若是願意仗劍南下,不說幫助盧氏子孫反過來吞併了擁有繡虎崔瀺的大驪王朝,保住盧氏國祚總歸是不難的。

    陳平安只是笑著搖搖頭,就不去掰扯什麼道理給她傷口上撒鹽了。

    其實謝謝何嘗不知道類似“山上仙師斷絕紅塵、子孫自有子孫福”粗淺道理,她確實就只是氣不過、必須牢騷幾句而已。

    於祿神色複雜,始終沒有開口言語。

    陳平安微笑道:“橋歸橋路歸路,一碼歸一碼,如果白裳真是你的老祖宗,你也別矯情,會哭的孩子有糖吃,該哭窮哭窮,該訴苦訴苦。何況我與白裳又非死敵,如今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,他憑本事找人一起謀劃兩洲劍道氣運,我誤打誤撞也好,順手為之也罷,總之也是憑本事壞了他的一半好事,有無結仇,是否問劍,都擺在桌面上了,總之在這件事上,你跟謝謝都是外人,別攪合進來。”

    於祿點點頭,笑道:“就等你這幾句話呢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拍了拍於祿的肩膀,“不愧是跟我守前後夜的人,精明得像個傻子。”

    於祿哈哈笑道:“我謝謝你啊。”

    謝謝沒好氣道:“毛病!”

    聽著一旁嘖嘖聲,謝謝瞪眼道:“陳平安,你陰陽怪氣個什麼?!”

    陳平安板起臉道:“我是崔宗主的先生,你怎麼跟師公說話呢?”

    結果捱了於祿一肘,謝謝快步走下山去。

    陳平安揉著肩頭,朝謝謝那邊抬了抬下巴,“嗯?”

    於祿一臉茫然,“嗯?”

    陳平安撇撇嘴,戲謔道:“七竅通了六竅。”

    於祿忍俊不禁,“你懂,你最懂。”

    貂帽少女祭出了一條不知名的遠古寶船,速度快過流霞舟,帶著李槐和他的貼身侍女一起去往海外。

    公務在身,畢竟是當次席供奉的人了,她沒什麼可推脫的,但是必須快去快回,萬一自己不在山中期間,小陌就回了呢。

    謝狗坐在欄杆上,天風拂面,少女伸手扶住貂帽,鬢角髮絲飄蕩不已。

    萬年之前,修道資質實在是太好了點,總得找點事情做一做,不然她就太無聊了。思來想去,靈機一動,那就找個道侶嘛!

    小狐狸韋太真就站在欄杆旁,陪著年紀不大卻老氣橫秋的謝姑娘一起聊些山水趣聞。

    剎那之間,謝狗站起身,再轉過頭,驀然笑道:“你咋個這般寒磣模樣了?”

    老瞎子身形佝僂,笑呵呵道:“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。”

    謝狗一時語噎。

    老瞎子說道:“白景,你就不用護道了,好意心領,我親自帶著徒弟回去。”

    謝狗說道:“你可管不著。”

    老瞎子揉了揉下巴,“隨你。”

    他對白景,印象還是不差的。

    察覺到這邊的動靜,李槐從屋子那邊走出,憋了半天才憋出個稱呼,“師父。”

    老瞎子皺著眉頭,歪著頭,問道:“什麼?”

    李槐白眼道:“得嘞,喊你老瞎子才舒坦是吧。”

    老瞎子這才點頭道:“好徒弟。”

    謝狗伸手蓋住臉,真是一對活寶。

    一直靠胡說八道來維持師尊威嚴的仙尉道長,在徒弟這邊,終於真真正正揚眉吐氣了一回。

    故意不說緣由,帶著林飛經一路徒步走到那座香火山的山腳,道士仙尉潤了潤嗓子,故作肅穆神色,指向高山,沉聲道:“飛經啊,此地名為香火山,以後我們師徒兩人,就要在這裡開闢道場,可以視為自家山頭了。”

    林飛經大為驚訝,落魄山召開祖師堂議事一事,

    但是師父跟他連譜牒身份都沒有,更別提參加議事了。

    怎就“開峰”了?

    仙尉老神在在微笑道:“為師不是那種喜歡吹噓自己如何如何的人,好漢不提當年勇,故而你可能有所不知,在這落魄山,正經和臨時的看門人,在為師之前,就只有兩人,鄭大風和曹晴朗,他們一個是看著陳山主長大的長輩,曹晴朗除了是陳山主的得意學生,如今都是桐葉洲那個下宗的峰主了。所以說啊,上山下宗的譜牒修士年年有,肯定是每年都越來越多的好光景了,但是唯獨這看門人嘛,非是為師自誇,一般人,還真當不來!”

    要說這是天地良心的大實話,好像算不上。可要說仙尉道長故意往自己臉上貼金,可勁兒扯謊吧,還真不是。

    林飛經震驚道:“落魄山都有下宗了?!”

    師父和賈老神仙可真藏得住話啊,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要的就是這種效果。

    仙尉道長教訓道:“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,等哪天落魄山順勢晉升為正宗祖庭了,你再來驚訝不遲。”

    林飛經佩服不已,打了個稽首,心悅誠服道:“果然還是師父修心有成,是弟子心浮氣躁了。”

    仙尉大袖一揮,說道:“登山。”

    師徒倆開始合計著如何建造“道場”了。

    合計來盤算去,總之就是量力而行,道場氣派不氣派,關鍵得看兜裡的銀子答不答應。

    比如當徒弟的林飛經,準備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,給師父建造一座像樣的宅子,尤其是書房,總得稍微沾點仙氣。

    而當師父的,卻是打算在這條山路上,建造幾座供人歇腳的行亭,命名一事,非他所長,也簡單,三里亭,五里亭,十里亭。

    朗朗上口,好記難忘!

    柳赤誠攜友登山做客,比陳平安預期要晚幾天,而且這次外出,穿得很素。

    看來上次在牛角渡下船,瞧見了那位人間最得意,把我們柳閣主嚇得不輕。

    落魄山泉府賬簿上邊,還躺著將近四千顆穀雨錢的一大筆盈餘,所以將金精銅錢折算成神仙錢的三千顆穀雨錢,立即償還白帝城那筆債務,沒有任何問題。只是因為陳平安跟韓俏色做了筆“無本萬利”的買賣,就沒有著急一次性還清。

    柳赤誠脫下那件粉色道袍,換了一身文士裝束,再帶著那幫跨洲渡船上邊認識的新朋友,拜訪落魄山,來見陳平安這個老朋友。

    兜裡有錢,心裡不慌。

    何況這袋子錢還是師兄贈送,柳赤誠猜測裡邊裝著的神仙錢,是穀雨錢的可能性不大,多半是那種銘文稀少的小暑錢。

    柳赤誠對這次落魄山之行,要求不高,能上山就行了。喝不喝得上酒,不做任何奢望。

    不曾想一襲青衫長褂布鞋的陳山主,竟然真就站在山門口早早等候了。

    編譜官又開始忙碌起了,好好好,終於一股腦來了撥不是上五境的,哎呦,竟然還有倆龍門境,意外之喜!

    白髮童子沒理由不開心啊,笑容燦爛得那叫一個誠摯,都快把那些客人給整懵了。

    落魄山待客,就這般平易近人,如此熱情嗎?!難道說真是沾了柳閣主的光?

    陳平安笑著解釋道:“顧璨還要忙著給劉羨陽當伴郎,龍泉劍宗那邊事情多,在這邊沒等著你這個當師叔的,他就先回了。”

    柳赤誠雖然將信將疑,不過心情大好,便是假的又如何,那也是從摯友陳山主口中說出的客套話,能有幾人有此殊榮待遇?

    一起登山,客套寒暄,陳山主沒有冷落任何一人,除了有問必答之外,偶爾話鋒一轉,穿針引線,好似走門串戶。

    結果柳赤誠發現陳平安竟然要比自己更熟悉那些朋友的山門、師傳和祖師事蹟。

    陳平安親自領著一眾客人到了朱斂的宅院,已經備好了酒水。

    他們發現門口站著一個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,院內拼了兩張桌子靠在一起,擺好了長凳。

    “她是我們落魄山的護山供奉,右護法周米粒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摸了摸小米粒的腦袋,笑著介紹道:“至於桌上酒水,是自家鋪子釀造的啞巴湖酒。”

    因為要待客,就沒有帶上金扁擔和綠竹杖,原本演練了好幾種自報身份路數的小米粒,比如粗聲粗氣學那江湖好漢拱手抱拳之類的,只是臨了,小米粒還是怯場了,只是輕聲道:“見過諸位仙師。”

    除了柳赤誠知曉周米粒的真實身份,其餘別洲仙師都是忙不迭還禮,生怕失了禮數,將那個“小姑娘”尊稱為周供奉。

    至於桌上酒水,聽說過,怎麼可能沒聽說過,這可是劍氣長城鼎鼎大名的啞巴湖酒!

    受寵若驚的眾人小心翼翼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酒,用心那麼一嘗,再回味一番,不用說了,必須名不虛傳啊!

    小米粒撓撓臉,好大陣仗,有些羞赧,不過坐在好人山主身邊,她總是啥都不怵的。

    方才看著那個不可貌相的周供奉,竟然就那麼自然而然落座,眾人又是道心一震。

    不愧是落魄山的護山供奉,竟然能夠跟陳隱官同坐一條凳子!

    不得是玉璞境起步?!

    在浩然宗門,護山供奉當然不是一般供奉可以媲美,確實地位超然,可要說在這種公開場合,與一宗之主平起平坐?!

    小米粒輕輕扯了扯好人山主的袖子,陳平安笑著搖搖頭,示意不用。

    這撥人又不熟,只是柳赤誠的朋友,還不至於讓小米粒這麼待客。

    小米粒抬著頭,皺著兩條疏淡的眉頭,撓撓臉,這樣好麼?

    陳平安笑了笑,只得點點頭,待客一事,你官最大。

    小米粒這才咧嘴一笑,開始給大家分發瓜子。

    把一些沒意義的言語聊得有意思,大概也是一種修行了。

    柳赤誠唏噓不已,哪裡能夠想象,當年那麼個好似悶葫蘆的質樸少年,都變得如此人情達練了。

    不得不承認,自己的修道歲月,真是修行到狗身上去了。

    陳平安到底沒有那麼多閒工夫浪費在這邊,所幸不用柳赤誠開口,就有人主動開口詢問能不能逛一逛落魄山。

    一個在大門口那邊探頭探腦的青衣小童,起先瞧見院內好像沒有《路人集》上邊的老神仙,只是聽著裡邊的閒聊,驚駭發現竟然躲著個白帝城柳閣主,陳靈均一溜煙就跑路了,柳道醇在這本冊子上邊,其實名次比較靠前,照理說柳閣主才是玉璞境,不該有此榮幸,可問題在於此人是那位斬龍之人的嫡傳弟子,那麼玉璞境不得當個仙人境看待啊?

    但凡是與陳清流沾邊的,別說嫡傳弟子,就是徒子徒孫,陳靈均都要一見面就躲得遠遠的,走路上多看一眼就算我不知死活。

    柳赤誠當然看到了那個鬼鬼祟祟的青衣小童,雖然行事古怪,也沒當回事。

    可如果柳閣主知曉真相,只需一部分,比如那青衣小童曾經喊自己師兄為“世侄”,而且師兄又沒有說什麼……

    估計柳赤誠的一顆道心就要搖搖欲墜了。

    柳赤誠單獨留下,給出了那袋子錢。

    其實陳平安就在等這個。

    因為謝狗先前提過此物,說看不穿裡邊是什麼。

    謝狗都看不破的障眼法,肯定是出自鄭居中的手筆無疑了。

    進了廂房,陳平安當面打開錢袋子,並非預料之中的金精銅錢,而是市井流通的銅錢,最普通的那種山下錢幣,品相好壞,材質優劣,都有。

    分別是浩然歷史上某些王朝,於開國元年鑄造的銅錢和王朝末年的年號錢,一首一尾,如同終始。

    柳赤誠看著那堆鏽跡斑斑的老舊銅錢,信心滿滿的柳閣主,尷尬得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。

    柳赤誠下意識就是澄清事實,“陳山主,確是師兄送給我的,我都沒有打開一次,覺著禮重才送出手的,千真萬確!若有一句假話,我就將琉璃閣搬出白帝城!”

    這可比柳赤誠發任何歹毒誓言都誠心了。

    陳平安點頭道:“肯定是鄭先生送給你的,再故意讓你轉贈給我,沒什麼好懷疑的。”

    柳赤誠鬆了口氣,好奇問道:“師兄此舉,意在何為?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聽沒聽過一句老話,百善孝為先,萬惡淫為首。”

    柳赤誠愈發疑惑不解,當然聽說過,只是跟師兄讓我這個小師弟轉贈銅錢又有什麼關係?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首先,先首。”

    柳赤誠依舊是一頭霧水,先首,先手?

    只是與那善、惡和孝、淫又有什麼關係?

    陳平安手腕一擰,拿出旱菸杆,嫻熟放入些朱斂親手曬制的菸草,笑著解釋道:“事有始終,有個‘首先’,才有後來。跟圍棋是差不多的道理,這些各朝開國元年的鑄造銅錢,佔據半數份額,就是鄭先生提醒我做人不能忘本,錢口如水井,寓意喝水不忘挖井人,後來的成就,不管高與低,一半功勞都要歸功於曾經的不顯眼處人與事。而這些王朝末年錢,就是再對我敲打一番,讓我不要得意忘形,棋局好不容易從中盤熬到了到了收官階段,一著不慎滿盤皆輸,要想善始善終,就要明白一個‘行百里者半九十’的粗淺道理,剩餘半數銅錢

    ,就是此理。”

    柳赤誠使勁點頭,師兄果然是有深意的。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此外還涉及一家務事,你不會感興趣的……”

    柳赤誠可不跟陳平安客氣,立即截住話頭,“感興趣,怎麼不感興趣!”

    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以心聲說道:“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,曾以一葉飄落,來提醒我,其實福地‘井口’舊址依舊,可與大泉王朝蜃景城銜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