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一千二十九章 從容寫去

    籍中再作篩選和彙總,挑選出來的三千多個文字,每個字分幾項內容,一個粗筆楷體字,以細體小楷標註發音,字義,以及幾個常見的組詞。

    寧吉對那本《不二字》有些眼饞,陸掌教善解人意,於是少年除了那隻袖珍日晷,手中又多出一本書籍。

    少年問道:“這麼多個字,走出學塾之前,都要認得嗎?”

    陸沉笑道:“當然,只要認得三四千個字,以後什麼書不能讀?”

    少年又問:“做得到嗎?”

    陸沉說道:“你肯定做得到,至於這座學塾裡邊,一個用心念書的孩子,假設六歲開蒙,求學五六年,也都能認識。至於自己不願讀書的,或者說是那種的的確確,屬於天生就不適合唸書的蒙童,就難說了。”

    少年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這天”放學後,陳先生與那個叫趙樹下的青年,同桌吃飯,趙樹下就幫著寧吉問出了個疑惑。

    那些讀書就是不開竅的蒙童,怎麼辦?

    陳先生笑著給出一個答案,讀書很苦,求學很難,但是千難萬難,不如“努力”更苦更難。

    年幼的求學生涯,只要學會努力二字,就是得了個真本分,真本事,以後不管從事什麼行當,都等於有了一技之長,但是如果在所有同齡人都在吃苦的蒙學歲月裡,早早丟掉努力二字,將來走出學塾,做什麼不難?不說所有人,總歸絕大部分人,是很容易一遇到難事就喜歡自我暗示,心生懈怠,不願堅持某事,早早放棄的,這可就是真的萬事開頭難了。

    在飯桌上,陳平安突然問道:“趙樹下,你覺得一個人是否努力,會不會也是一種天賦?”

    趙樹下認真思考片刻,好像仍然沒辦法給出答案,只是說道:“性相近,習相遠?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著點頭,“教不嚴,師之惰。明天起,板子要打得重些。”

    趙樹下憋了半天,說道:“學塾那幾個女孩子偶爾忘記課業,怎麼不見師父如何責罰,好像連戒尺都還沒用過。”

    她們只是按例去後邊罰個站,眼淚巴巴的,師父瞧見了,就要立即心軟,趕緊找個折中法子,要她們背誦幾句某某段落,多是些難度極小的課業,檢查通過了,就會讓她們返回座位讀書。

    陳平安瞪眼道:“她們到底是女孩子,何況你也說了,就只是偶爾忘記課業,能跟那幫頑皮到天上去的男孩子一樣嗎?”

    趙樹下默不作聲,只是隨口一說,師父你怎麼還急眼了。

    每日讀“生書”之後,接下來就是溫“熟書”。

    由於是分別授書三個年齡段的蒙童,大概需要耗時半個時辰。

    作為稚童為學的下手處,陳平安除了講授四書五經,略顯刻板,循規蹈矩,嚴格按次序傳授內容,此外還有幾本自己精心挑選出來、覺得性理粹然的經典、書籍之段落,教學宗旨自然是取古人先賢最醇正之書,博觀約取,所以這些語句或是段落,就不用那麼按部就班了,都是相對比較淺顯易懂的語句。

    此外還有一部《孝經》。

    在溫讀熟書間隙,陳平安還會順著某些語句,做些點到即止的延伸,與蒙童們強調一些為人子女和待人處事的基本禮儀。

    “理字容易落空,不如禮字著實。”

    陸沉坐在後牆那邊的桌子上邊,雙手抱住後腦勺,微笑道:“百善孝為先。寧吉,你有沒有發現,好些個地痞流氓浪蕩子,在外邊不管怎麼打打殺殺的,回到家裡,要麼瞧見父親就跟老鼠見面,要麼無論如何什麼聲名狼藉,都不敢有個不孝子的罵名?也有些求學時尤其頑劣不堪的孩子,成大成人之後,在路上遇到了昔年的教書先生,還是會畢恭畢敬的,指不定樂意捏著鼻子,硬著頭皮,乖乖挨訓幾句。”

    寧吉則一般是坐在板凳上,正襟危坐,就像個蹭課的蒙童,認真傾聽陳先生的授業講學。

    寧吉疑惑道:“陸掌教,是不是跟陳先生最早安排的課程,出入很大?”

    先前陸掌教給他看過一張詳細記錄課程安排的紙張,很多地方,都異於目前真正落實的學業方案。

    陸沉笑道:“被他自己給推翻了,準確說來,陳平安是準備先緩一緩,約莫是覺得一開始就這麼教學,難度太大,蒙童會跟不上進度,一個不小心,他們很容易就失去讀書的興趣了。雖說上學唸書,本來就是一種很苦的事情,可如果一個教書先生,能夠儘可能讓蒙童在授業之初,覺得不那麼枯燥乏味,當然是更好了。”

    陸沉手腕翻轉,便從陳平安住處書桌抽屜內,搬來一本書籍,遞給寧吉,“看看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寧吉翻開這部學塾讀本的書頁,發現上邊空白處,在許多文字旁,用蠅頭小楷寫了許多註解。文字內容數倍於讀本本身了。

    陸沉笑道:“這是陳平安教書用的本子,教書先生的這些心思和功夫,蒙童是不會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寧吉好奇問道:“天底下的教書先生,都是如此嗎?”

    陸沉說道:“心思和想法都差不多吧,只是耗時各有長短,用功各有深淺罷了。”

    陸沉抖了抖袖子,摔出一摞紙張,交給少年,“這是那位不是文廟聖賢勝似聖賢的召陵字聖,許夫子的說文解字,這些零散書頁,尚未編訂成冊,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稿本了,都不算是後來刊印的所謂底本。你留著好了,不用歸還,將來如何處置,不用詢問貧道的意思,全憑你自己安排,是留是送都隨意。不用矯情,覺得會不會無功不受祿,貧道與你一場萍水相逢,想來以後肯定再重逢的。”

    除了讀生書和溫熟書,差異不大,只是更換了幾本書單而已,但是之後紙上的“講書”一項,就被陳先生直接刪除了,在紙上用硃筆旁註“擱置”二字。

    而隨後的“看書”,比如最早陳先生制定的課程,是看某某資治通鑑考異,觀省錄,文辭養正舉隅,每週各三頁。朱子小學,每天一頁,等。而且這一欄,陳先生有過數次硃筆更改數目的跡象,不斷勾掉在旁重寫,不止一次,結果最終仍是被陳先生換成了更為簡略粗淺的書籍,再多出了一部繪圖本,當然同樣是出自陳先生的手稿本了,繪畫了各種山川河流,百家技藝等,輔以文字,圖文並茂。

    只說此書,前邊的書頁,多是與鄉野村落、世俗生活息息相關的內容,例如春耕、農時、五穀以及各種樹木魚類等。

    與此同時,作為每天上午最後一項的習字課,也是改動很大,比如最早的打算,不同學齡的蒙童,分別是“每日寫,古碑額十字”,“說文解字篇,三字到五字不等,可在教字期間,粗略講解音律、訓詁等內容。”“孝經或黃庭經,當以正楷字體,粗筆寫大字,書寫二頁。”

    之後還有個最終仍是被陳先生放棄想法,就是教蒙童學寫字,不是從中規中矩的楷書入手,而是完全按照字體的淵源流傳,從小篆學起,然後是隸書,最後才是楷書。至於行書和草書,以及更為歷史久遠的蟲鳥篆,先是被陳先生批註“不妥”二字,之後想了幾個變通的法子,比如是不是可以只教幾個字而已,好讓蒙童知曉天地間還有這幾種字體而已……結果仍是被硃筆勾掉了,陳先生在旁再次批註一句,“想來還是不妥”。

    還有單獨放在桌上的一摞紙張,上邊寫了許多注意事項。

    比如關於“孝”與“孝順”,陳先生就有寫了好幾句提醒自己的言語,並且顯然是在不同時間段的筆跡和心得。

    “當講否?”“需要慎重解釋兩者的差異,慎之又慎。”“若無絕對把握和合適時機,不提。”

    又比如一句“天下事,以立志為先。”緊接著陳先生便有了疑問,稚童學子之立志,可有高低、大小、先後之分?

    子曰父母在,不遠遊,遊必有方。可與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,一則以喜,一則以懼。兩語可作一併解釋。

    還有一些疑問和想法,後邊以蠅頭小楷或是行書,寫滿了一整頁紙張都意猶未盡,反面都有與之相關的密密麻麻文字。

    還有一個暫時沒有在學塾派上用場的稿本冊子,依舊是陳平安親筆手書。

    蒐集了古今名家的格言、警句,古人淺語、嘉言懿行,截取某些膾炙人口的詩句,等等。

    再有一本薄薄的刪減本,因為押韻,好似順口溜,所以讀起來朗朗上口。

    陳平安早年獨自出門遠遊,後來在桐葉洲那邊,帶著小黑炭一起趕夜路,都用上了。

    都是按照夜航船條目城那位李十郎的底本,挑挑揀揀,編撰出來的對韻。

    挑了三十六篇歷代文豪大家專門描寫山水風景的絕佳散文,又被陳平安分上中下三冊,每一冊各有各的行文質樸,文藻優美。

    學塾的習字課,陳平安先教蒙童書寫他們自己的名字,先前已經上過幾年學塾會寫的,就學寫類似“學而時習之”的句子,不然就是村子祠堂內的堂號匾額與那幾幅楹聯內容。

    此外才是一些膾炙人口卻淺顯易懂的詩句,例如舉頭望明月,城春草木深,白日依山盡。春日遲遲,卉木萋萋……在蒙童們埋頭寫字的時候,儒衫長褂布鞋的教書先生,就雙手負後走在三列課桌間,偶爾伸手,雙指捻起蒙童的“筆管”,輕輕一提,陳平安若是一提就起,便會提醒他們注意握筆寫字的時候,要聚精會神,要學會專心。或是停下腳步,指出孩子在落筆時某個筆畫的不對地方。

    等到習字課結束,到了午時中,準時下課。蒙童可以回家吃午飯,有半個時辰的閒餘功夫。

    如果一日只有早晚兩頓飯的,各自玩耍便是,上樹捉鳥下河摸魚都隨意。

    陸沉和寧吉就像兩個徹頭徹尾的“外人”,看著學塾外這片曬穀場空地的熱熱鬧鬧。

    每當這個時候,看上去人高馬大、身材健碩的趙樹下,就派上用場了,因為師父會要求他演練一套拳法。

    趙樹下臉皮薄,其實一開始就挺尷尬的,關鍵師父還叮囑他,一定要弄出點動靜聲響來,塵土飛揚,兩隻衣袖噼啪震響。

    這對於那些好動的男孩子來說,看那個趙樹下打拳,比跟著家裡長輩去縣城那邊趕集、看廟會,或是年關時節購買年貨,差得不多了。

    而陳平安自己,就自顧自去廚房吃飯去了,端著碗,斜靠門口,站在那邊看趙樹下的笑話。

    蒙童裡有三個女孩,喜歡踢毽子,於是陳平安就做了幾隻銅錢雞毛毽子,順便做了個雞毛撣子。

    陳平安偶爾會喊一個面黃肌瘦的蒙童,一起吃午飯,這個孩子坐在學塾中間一列,瞧著卻比剛入學的五六歲蒙童還要矮小瘦弱,只是喊了兩次,孩子都紅著臉沒點頭,陳平安想了想,就不再堅持。

    因為學費收得低,蒙童人數也不多,所以陳平安就在學塾附近開闢出一塊菜圃,圍以一圈竹編柵欄,再養了些雞鴨,又用一個低價,跟鄉人租借了一小片竹林和茶園,與趙樹下一起在山上墾荒,種了些玉米之類的農作物,以及栽種下桃、枇杷等果樹。原本陳平安還想著是不是做個豬圈,買兩隻豬崽兒,還曾想著種些桑樹,只是不管養豬還是養蠶,氣味都重,想想就算了。

    真要改善伙食,可以去山上佈置陷阱下套子,實在不行,讓趙樹下抓頭麂子、野豬就是了。

    陸沉斜靠日晷,伸出一根手指,凌空寫了個一個“丂”字,字跡如濃墨重筆,懸空經久不散。

    道士與一旁少年笑著解釋道:“這個字,後來就演變成了‘於’,古意是氣欲舒展之貌。過兩天,會有一位道門老神仙,做成一樁合道星河的壯舉,老真人就是這個姓氏,山上習慣敬稱他為符籙於玄,有點類似陰陽家一脈的‘談天鄒、說地陸’,當然還有浩然三絕之一的劍術裴旻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裡,陸沉一抬手,手中便多出兩根青竹材質的行山杖,拋給少年,笑道:“走,帶你逛逛附近的山水。”

    寧吉伸手將綠竹杖接過手,說道:“陸道長,我腳力還行。”

    陸沉率先挪步,走出學塾這邊的曬穀場,沿著一條溪邊小路,往隔壁村子那邊行去,隨口笑道:“無論是文人雅士的遊山玩水,還是討生計的跋山涉水,總有體力不濟的時候,退一萬步說,哪怕一個人腳力再好,心呢。拿著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,腰懸一隻黑色袋子,以竹杖戳地,悠哉悠哉,“人之年少階段,除了求學,增長見識,還需要講究一個培元氣養精神,強身健體,穩固體魄。”

    “要時常讓識神退位,元神歸位,這就是我們道家所講的‘常保赤子’。至於何為識神,何謂元神,你將來如果有機會修行,自會明白,記得與你的傳道恩師多問一句,元神與元嬰的淵源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後在求學路上,修道途中,肯定會遇到一種糾結的人,與好壞、善惡無關,就只是心不定。”

    “曉得自己做錯了事,要願意與人說對不起,遇到他人的過分要求,也要敢說一句不可以,如此一來,做人就比較輕鬆且清爽了,活得不彆扭,故而元神自在,我還是我,物隨心轉,我就是我。”

    來到溪邊,陸沉掬水洗臉,岸邊有一棵綠蔭蒼翠的老樟樹,陸沉坐在石頭上邊歇息片刻,從袖中摸出一本陳平安在空白處寫滿細小文字的批註本,笑道:“不可一味推崇古人,盲目高看古書,一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