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鍋桌外雪

    臭小子。

    下次見面,別想我有好臉色。

    如今城內,活人有十幾個。

    為首的,是個披甲佩刀的壯漢,一個假裝是五境的六境武夫,叫洪稠,漢子與那與婦人汪幔夢,是一雙露水鴛鴦。

    汪幔夢是山澤野修出身,婦人個子很矮,但是姿容狐媚,肌膚白皙。

    一身束腰的短打夜行衣,踩一雙繡鞋,用某個色胚胖子的說法,就是纖細腰肢肥腚兒。

    這十幾個野修和江湖武夫,本來是想來這邊撈偏門財的,馬無夜草不肥,人無橫財不富。事實上,也確實差點就被他們掙著一大筆錢了。結果好死不死,遇到了一個姓鐘的讀書人,身邊帶著個胖子扈從。一幫做慣了撈偏門營生的傢伙,在這座鬼城之內,竟然開始被逼著做起了好事。當起了那木匠,打造一輛輛木板輪車,小心翼翼歸攏散落城內的屍骸,再當那出錢又出力的大善人,打造出義莊停靈處,尋龍點穴找出風水好的陰宅,開闢建造出墳地,還要辨認那些屍骨的生前身份,這就得去城內兩座州郡衙署的戶房,仔細查閱檔案和地方誌,他們這輩子都不曾如此用心讀書、翻書、抄錄名字,敢情是練字呢。

    此外每夜在那舊城隍廟,還要臨時充當那種鬼差,陪同古丘一起“夜審”眾多孤魂野鬼,仔細檢點生平事蹟,其中那幾個不是練氣士的江湖武夫,找已經麻木了,他們估計自己這輩子走夜路,都不用怕鬼了。最近開始相互間打趣,就咱們這筆跡,不說有多好,比起一般的讀書人,也差不到哪裡去了,在那街頭給人寫家書,年關廟會集市,寫幾幅春聯,總能掙個幾兩碎銀子吧。

    如今在這座鬼城裡邊,晚上睡覺倒是踏實了幾分。

    結果有幾個白天做事勤勉的,大半夜做夢都是在那兒報名字呢,攪人清夢,被吵醒的人,聽得惱了,反手就是一巴掌摔過去。

    只是最近這夥人,出現了分歧,古丘在立春那天清晨時分,突然說如今已經城內事了,各位何去何從,都隨意了。本該散夥的一大幫人,本該坐地分贓,按規矩得了錢,就可以各回各家,打道回府了。

    除了辛辛苦苦挖地三尺得來的那些黃白之物,另外那些古董字畫、奇珍善本,有那古丘幫忙掌眼估價,都折算成神仙錢或是真金白銀,倒也清清爽爽。但是汪幔夢為首的一撥人,覺得留在城內這邊,跟著古丘廝混,說不定一條平步青雲的路子,光宗耀祖都是指不定的,撈個官府供奉身份,不是做夢。但是她的姘頭洪稠卻覺得窩在這邊,無甚意思,還不如大夥兒抱團,找個地兒去開山立派,等到有了本錢,再被朝廷招安,售於帝王家,也好賣個更好的價格。雙方爭執不休,又都覺得就此散夥,確實不如聚攏一起,所以就一直拖著,分別住在兩處相鄰的昔年州城高官宅院,各有一座藏書樓,名為七千卷藏書樓和八千卷藏書樓,跟兩個婆姨罵街吵架似的。

    此刻,一排人蹲在破敗城頭上邊,就像在曬……夕陽。

    他們實在是無事可做了,爭來爭去,也沒爭出個能讓雙方都認可的路子。

    他們瞧見了一個青衫長褂的老者,出現在街道上,看腳步和氣勢,像是個練家子。

    一個瘦猴似的年輕漢子,笑道:“老先生,來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兒,幹嘛呢?”

    要是擱以往,就要把稱呼換成老東西了。

    見那老人不搭話,瘦漢故意危言聳聽,“老先生可得小心些,看天色馬上就要入夜了,這裡可是一處厲鬼橫行、滿是凶煞的鬼蜮之地,切莫託大,仗著一點武技就覺得可以橫著走了,小心陰溝裡翻船,那些鬼物作祟的魘人手段,古怪得很,不是江湖人可以對付的。”

    翻書、抄書多了,說話就文雅了不是。

    其實城內,能搜刮的,都已經被他們刮地皮刮乾淨了,也不擔心有人來這邊尋寶撿漏,只剩下些殘羹冷炙,能掙錢,也算本事。

    他們就是悶得慌,才在這邊曬太陽貓冬呢,已經在這邊聊天打屁差不多兩個時辰了。

    老人聞言笑了笑,點頭道:“我是遠遊至此的外鄉人,桐葉洲雅言說得蹩腳,只能聽個大致意思,你的好意心領了。”

    瘦猴漢子好奇問道:“外鄉?怎麼個外鄉?”

    老人說道:“來自寶瓶洲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頓時呲溜一聲,只覺得後背直冒冷氣,老傢伙是個硬點子,肯定扎手!

    廢話不是,從那個寶瓶洲那邊南遊本洲的過江龍,道行能差了?

    惹誰都別惹寶瓶洲的人,如今幾乎是桐葉洲山上山下的共識了。

    沒法子,那邊確實出人才啊。

    比如那位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,可不就是出身寶瓶洲?

    那個叫姑蘇的胖子,離開鬼城之前,就曾信誓旦旦,說自己與年輕隱官是相逢莫逆的至交好友,說那位陳劍仙生得身高一丈,膀大粗圓,相貌猙獰,光憑那副相貌尊榮,就能震懾兇邪鬼祟了,還建議他們這撥不是練氣士的江湖兄弟,只需要直呼其名年輕隱官,以後走夜路就不用怕了。

    他們當然不信,就憑你這個每天對著汪幔夢流口水的胖子,也能與那位遠在天邊、高高在上的隱官稱兄道弟?只是再不信,嘴上也得捧著對方,沒轍,還是因為在對方手上吃過苦頭,不是被吊起來,就是被綁在樑上當君子,這都沒什麼,主要是那位樑上君子,剛打盹,就猛然驚醒,發現自己身邊突然坐著個七竅流血的女子,在那兒梳頭髮,等到嚇暈過去再醒過來,發現自己依偎在女鬼懷中,它低頭凝視,與之對視一眼,就又昏死過去……

    度日如年,這段時日在城內的慘淡經歷,出去以後都可以寫本志怪小說了。

    宋雨燒徑直走去那座舊城隍廟。

    一地風水如何,走慣了江湖的老人,大致還是能夠看個真切。

    其實只說這座城內,不見任何一具白骨屍骸,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。

    多半是本地出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城隍爺。

    古丘,鬼城真正的主人,如今坐鎮於舊州城隍廟內。

    有個名叫小舫的倀鬼少女,金丹境,她這些年擔任古丘的婢女,常年住在一座桃花小院。

    古丘出身於舊大淵王朝的一個郡望名門,父親曾是一國織造局主官,先帝心腹,古丘自己也是貨真價實的兩榜進士出身,弱冠之齡,就外放補缺,擔任州城轄下一個大縣的縣尉,政績斐然。

    之前鍾先生離開前,說他可以在大淵新君那邊,幫古丘引薦一番,說不定可以獲得朝廷封正,正式擔任一州城隍。

    按功升遷,沒什麼好矯情的,只是古丘還是有點猶豫,實在是先前那位住持水陸法會的大淵武將,敷衍了事,為了交差,眾多骸骨在搬運途中碎了至少半數,古丘前去勸說,結果差點陷入圍攻,這讓古丘徹底寒心。何況在古丘看來,那位新君,得位不正,不算繼承正統。

    結果被那個胖子譏諷了一通,年紀輕輕的,就有一身的舊文人習氣,不想著力挽狂瀾,總想著遇到一位雄才偉略的明君,才願意出山,才可以施展抱負,姑蘇大哥我要是個當皇帝的,也不稀罕你這種清流名士……

    古丘當然清楚,這是那個自稱姑蘇的鬼仙在使用激將法,不過思量過後,確有幾分道理。

    之前鍾魁曾經一語道破天機,之所以會坐不穩一座城隍廟,翻不動一本功德簿,是有原因的,得多想想,有心為善與無心為惡兩事。

    城隍廟內,小舫與古丘輕聲提醒道:“剛剛來了個老先生,自稱來自寶瓶洲,好像是個六境武夫。”

    古丘點頭道:“不用管,由著老先生隨便逛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古丘作為本城的東道主,身為一位只差個朝廷封正名分的州城隍,早已看出,對方是一位正身直行的江湖老人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那位老先生也沒有走入城隍廟,只是在門外遙遙抱拳而已,就轉去別處。

    老人原本想著下次見面,一定要擺譜給點臭臉給年輕人瞧瞧,只是當老人真的看到街上那一襲青衫,還是沒能繃住臉色,笑了起來。

    宋雨燒雙手負後,快步向前,笑問道:“不是沒在山中嘛,怎麼找到這裡了?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容燦爛道:“下山沒走遠,又得了學生的飛劍傳信,就趕過來了,反正沒幾步路。”

    宋雨燒問道:“找個地方,整個火鍋,小酌一番?”

    陳平安微笑道:“前輩畢竟年紀大了,想要小酌就小酌,我可要放開喝了。火鍋就酒,天下我有。”

    宋雨燒笑罵道:“哪壺不開提哪壺,瓜皮跟誰學來的怪話。”

    兩人並肩而行,老人轉頭看著青衫背劍的年輕人,點點頭,“不孬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想了想,說道:“有件事,可能得跟前輩討教。”

    宋雨燒點頭道:“上了酒桌再說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在現身街道之前,就已經勞煩古丘和小舫姑娘幫忙找火鍋食材去了,至於酒水是不用找了,陳平安自己就有。

    在一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宅子,桌上已經擺好了一隻熱騰騰的銅鍋,各色切好的葷素食材、菜碟剁椒醬料俱全。

    陳平安與那位小舫姑娘抱拳致謝,少女嫣然一笑,擺手說公子不用這麼客氣,她施了個萬福,姍姍離去。

    因為要與宋前輩喝過酒再聊點事情,陳平安就沒有邀請少女和古丘一起吃火鍋。

    少女跨過門檻後,突然停下腳步,好奇問道:“能不能問公子,姓甚名甚?”

    畢竟是鍾先生的山上好友,而且上次對方出現在城內,那是極有高人氣勢的,一下子就震懾住了所有人。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姓陳名平安,平平安安的平安。”

    少女愣了愣,忍住笑,說道:“好巧。”

    竟然與那位年輕隱官同名同姓哩。

    陳平安笑著點頭,“好巧。”

    那些趴在牆頭那邊的看客們,鬨然大笑,口哨聲四起,尤其是那個汪幔夢,更是樂不可支,俊俏後生好大膽,姐姐就喜歡這種滿身書卷氣的讀書人。

    小舫狠狠瞪了他們一眼,開始揮手趕人。

    陳公子與年輕隱官一個名字咋了,那個陳平安管得著嗎。

    陳平安取出兩壺酒和兩隻白碗,喝酒用酒杯,那是劉酒仙和魏海量才幹得出來的事情。

    宋雨燒瞥了眼陳平安手邊的那隻佐料碟子,幹辣椒和新鮮剁椒還不到一半,陳平安察覺到老人的視線,只得又夾了兩筷子。

    宋雨燒給自己倒滿一碗酒,但是沒有著急喝酒,老人開口說道:“違心的事情,不要做。發自本心的事情,但是有違江湖道義的事情,也不要做。今日做不成,未來有望做成的事情,切不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,不要著急去做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沉默片刻,提起酒碗,笑道:“那晚輩就沒有問題要問了。”

    宋雨燒端起酒碗,再三猶豫,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:“咋了,是對寧姑娘之外的女子動心了?”

    陳平安目瞪口呆,前輩你怎麼回事,竟然會問這種問題,也就是前輩你,不然誰說這話都沒完,陳平安舉起酒碗,悶悶道:“前輩,別廢話,都幹了。”

    宋雨燒怒道:“真被我說中了啊,你個瓜慫倒是出息了,如今半點不慫了,喝個屁的酒,討罵不是?!”

    陳平安無奈道:“前輩你自己說說看,這種事情,可能嗎?借我膽啊?”

    我在劍氣長城,每次出門喝個酒,都得震散一身酒氣才敢敲門的,當然不至於被關在門外一宿,不至於。

    宋雨燒神色舒展,點點頭,“倒也是。這碗酒,我隨意,你幹了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一飲而盡,嘴上說隨意的老人,其實並沒有隨意,也直接喝完了一大碗酒。

    陳平安見狀便有點後悔,早知道拿出劍氣長城自家酒鋪的“大碗”了。

    桌上都不勸酒,宋雨燒喝著燒酒,突然問道:“你小子怎麼都有白頭髮了?”

    不多,但是既然掃幾眼就看得出來,說明年輕人的白頭髮也不算太少。

    陳平安愣了愣,笑道:“可能是跌境的緣故,無所謂了,顯老點,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這件事,自己不曾留心,想必身邊那些早有留心的人,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理由,都選擇不開口不道破。

    大概這種事,只有一個早已鬚髮皆白的老人和長輩,才會說得不忌諱。

    老人也不問為何跌境,只是笑道:“只有少年才會一門心思想著白髮顯老亦無妨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嘿了一聲。

    屋外牆角根那邊,先前蹲著個白衣少年,牆頭汪幔夢一撥人被趕走後,終於無事一身輕的少年,就跟著他們一起離開了。

    不去打攪自己先生,與那位三言兩語就改變了一樁變天大事的老前輩,好好喝酒敘舊。

    汪幔夢扭頭看著那個兩隻雪白袖子甩得飛起的俊美少年,心情極好的模樣,她越看越覺得屋內桌旁那個青衫客,相貌不咋的,很不咋的。

    婦人擰轉著纖細腰肢,神色嫵媚而笑道:“哪家少年郎,跑這兒來耍,天黑了,怕不怕走夜路啊,緊緊跟在姐姐身邊就是了,漆黑一片,伸手不見五指的,不小心撞著、摸著了什麼,也是常有的事哩,姐姐不會怪罪的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此刻心情好,置若罔聞,就不跟她一般見識了,只是抬起頭,發現初春時節,下雪了。

    見那一身雪白的俊美少年始終不搭話,美婦人便也覺得無趣,倒是不敢伸手去捏他的臉頰,不是怕打翻醋罈子,只是鬼使神差的,覺得這個極好看的少年,太好看,少年郎眉心一粒紅痣,好看得就像少女時見到的那場鵝毛大雪裡,家鄉村野橋邊數枝梅。

    崔東山雙手籠袖,緩緩走在街上,雪漸漸下大了,回過神,驀然而笑,“這位姐姐,我叫崔東山,是先生的學生。”

    桌上火鍋桌外雪,三千世界雪花中。